宫庶在午饭后那个窗口去了门卫室。他算的时间准——门卫值班台上的本子摊开着，新接岗的是个看上去刚换班不久的面孔，正在弯腰整理台面底下的茶杯和旧报纸，对宫庶走进来没有过多打量。
“昨天的出门单漏签了，翻翻登记看还能不能补。”宫庶说着侧身靠在值班台边缘，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科室里等人。他伸手把摊开的登记簿往自己这边转了一点，从最上面那一页开始往下翻。
新门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显然没把这种来补签的军官当回事。宫庶的手指从登记页面上滑过，翻到第七天那一页时停了一下，把那一页折了一下边缘凑近看了一眼，然后合上簿子说：“找到了，没漏，是我记错了。”
他把登记簿放回原处，朝门卫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门卫室。整个过程没超过两分钟。
回到办公室后，宫庶把房门关严了才开口：“翻到了。前七天登记簿上一共有两个人连续找过钱程两次以上，一个姓梁，登记时写的身份是商会那边的人，职务备注写的是‘外联代表’，名字写的是‘梁敬之’，登记时间是第一次在第四天下午、第二次在第六天上午。另一个登记没写全名，只写了个‘陈副官’三字，但身份栏填的是中统那边常用的一种代称字号，七天之内登记过三次，时间分散在第三天下午、第五天晚上和第七天中午。”
郑耀先听完后没有立刻回应，拿过桌面上的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了两个名字：“梁敬之”、“陈副官”。他在这两个名字之间划了一条横线，然后问：“那个陈副官三次登记的时间分别间隔了多久？”
宫庶想了想，说：“第一次到第二次隔了两天，第二次到第三次隔了一天半不到。”
“间隔在缩短。”郑耀先把笔放下，“说明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没能说服钱程，第二次来的时候有了进展，第三次来的时候应该已经达成了什么共识。间隔缩短意味着双方在逐渐拉近距离，而不是越走越远。那个梁敬之的两次登记间隔了约一天半，但他登记的是商会身份——商会那边的人找钱程本身不奇怪，但一个商会外联代表连续两天找二科副科长，要么是钱程在帮商会走什么军需通道，要么就是这个‘梁敬之’本身就是挂着商会身份的某条线上的中间人。”
“那陈副官那边怎么查？没写全名，没法直接确认身份。”
“不需要确认具体姓名。”郑耀先的声音不大，“中统那边用‘某副官’这种代称登记的多半不是正式编制里的副官，而是专门负责跑联络的编外人员。他三次登记的时间间隔在缩短，说明他急着在某个期限内把事情定下来。这个期限是什么我们暂时不知道，但可以倒推——他在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隔了两天，说明第一次谈了以后钱程没有当场答应，需要时间回去考虑。第二次谈完以后间隔缩短到一天半，说明钱程给的反馈已经比第一次积极了。第三次之后，如果没有第四次的登记记录，就说明第三次已经谈成了，不需要再来了。”
宫庶的眼睛眯了一下：“所以第三次登记之后，钱程那边已经同意了什么事。”
“对。”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现在我们要确认的不是那个陈副官是谁，而是钱程答应他的是什么。从临江路61号周边最近发生的几件事来看，这个‘什么事’很可能和排查登记有关——钱程通过档案室那条通道帮人翻过备案，又通过门卫登记簿留了外访记录，那么他答应的应该是在排查登记正式启动前后做某个配合动作。”
“那我们怎么确认那个配合动作是什么？”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下窗户外侧的天光颜色，然后转回身来说：“你刚才翻登记簿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那个陈副官第三次登记的具体时点？”
“写了，午前，大约十一点过。”
“午前。那说明他第三次来的时候是在钱程上午办公的时间内见的。钱程上午办公时间一般不会接待非正式访客，他走门卫登记接见编外人员，说明是把陈副官安排在正式办公时间段内的某个空隙里见的。这个时间段能见人，说明钱程当时没有安排科室内部的例行会议。”
宫庶点头表示跟上来了：“那我们要不要去找钱程本人试探一下？”
“不能直接找。”郑耀先重新坐下来，“钱程如果已经和陈副官谈成了某件事，现在他的警惕性应该处于高位，主动接触反而会让他紧张。我们先等等排查登记正式启动时的状态——如果钱程确实答应了配合某个动作，那个动作一定会在排查登记的流程中体现出来。到那时候，我们只需要从排查流程的结果里反推他的配合内容。”
宫庶思考了片刻，问：“那门卫登记簿那边会不会被人查到我们翻过？”
“不会。你翻的时候手指姿势是对的，只动页角没压纸面，不会留下翻页折痕。”郑耀先说完这话，把桌面上那张写着梁敬之和陈副官的纸拿起来对折，压在台历底下，“两条线先留着，不主动碰，也不急着收网。”
宫庶应了一声，转身准备走，忽然又停了一下：“对了，我回来的时候从东翼走廊经过，远远看到二科那边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其中一个人的声线听起来像那个档案室主任潘文清。他俩已经在这个时候开始碰头了。”
郑耀先抬眼，目光在宫庶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凝了一瞬：“排查登记还没正式发到各科室，钱程和潘文清现在就碰头，说明他们在讨论的不只是翻档案那次的事，而是下一步的具体配合方案。时间比预想的紧。”
他垂下眼，拇指在茶杯边缘摩了一圈：“宫庶，明天开始，二科那边你多看几眼——不看钱程本人，看他手下几个科员的走动频率。钱程真要配合什么动作，不一定要自己亲自跑，他会让手下人先做外围铺垫。手下人动起来的迹象，比钱程本人动起来更容易看到。”
宫庶把帽檐正了正：“明白了。”
门合上之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郑耀先坐在桌前把视线移回到窗户外侧，临江路方向的天空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灰白色的薄光。那层光落在建筑屋顶和街面之间的空档里，看不出风的方向，也看不出哪片云在往哪边移动。他把台历底下那张纸的边缘又按了一下，然后将当天记录页翻出来，在上面补了一行字：“钱程与潘文清碰头时间早于预期。排查登记正式启动前二人已确认配合方案。需在方案执行前确认其配合方向。”写完后他把记录页合上，窗帘缝隙里的光恰好从纸面上滑过去，没有在字迹上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