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在当天傍晚按计划走了一次侧巷。他回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更旧的外套，肩头沾着货场那种灰白色的石灰粉尘，走路时略微弓背，看起来像是刚从沿江卸货区扛完麻包出来抄近路回家的人。他在侧巷里走的时候没有看文具店方向，连后门那道铁灰色门板的轮廓都没扫一眼，全程低着头走完那段过道，在街口拐出去后绕了一个弯才返回军统大楼。
郑耀先是在天黑之后才从宫庶那里拿到反馈的。宫庶站在办公室门内说：“走侧巷的时候文具店后门缝隙里的灯光暗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朝外贴门听了动静。我走到街口拐弯的时候回头用眼角扫过一次，门缝灯光恢复原样了，但门板下面那道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比之前窄了一点，门板应该是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丝又关回去的。”
“他看到你了。”郑耀先把这句话接过去，说得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算准的事，“你肩上的灰他应该也看到了。你现在在他那边是一条从货场下班绕路回家的路人，和临江路61号没有关系。”
“那下次还走不走？”宫庶问。
“走。但下一次的时间间隔要比这次长，不能形成规律。”郑耀先把办公桌面上摊开的文件翻了一页，“如果每天同一时间走一次，他会对你产生定时出现的印象，然后开始记录你出现的时间点来对照61号的状态。间隔要随机，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隔三天，让他无法建立关联。”
宫庶点头，走之前忽然又停了一步：“对了，今天下午我在军统大楼东翼走廊路过档案室门口的时候，看见档案室的门没关严，里面有个人正站在查档台旁边翻东西，我没看清脸，但那人肩上披了一件深灰色的短外套，那种短外套的款式我在军统见过，好像是情报二科那边常穿的外出服。”
“翻东西的时候动作是快是慢？”
宫庶想了一拍：“慢。像是在找什么具体的东西，翻完一个盒子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个，不是胡乱扒拉的那种。”
“他有把翻过的盒子放回原处吗？”
“放回原位了，架子上的位置和之前一致，我看到他放最后一个盒子的时候还用手掌把盒子侧面的标签朝外转了半圈对齐。”
郑耀先放下笔。对齐标签这个动作说明翻档案的人不是一般的情报员。一般人在档案室翻东西只会想着尽快找到目标然后离开，不会在意自己翻过的材料盒标签是否恢复到原来的角度。只有对档案摆放习惯极其熟悉、且不希望自己的调阅痕迹被同行看出来的人，才会在翻完材料之后多做一个整理标签的手势来掩盖动过的痕迹。
“二科的人。”郑耀先说，语气没什么起伏，“深灰色短外套，整理标签的角度，这两条结合起来，应该是二科副科长钱程那边的人。钱程是去年从军统本部调来渝城的人，他和中统那边有老关系，但一直没有明确站队，算是走中间路线的人。档案室那边他能走得通，说明他和档案室主任潘文清私下有关系。”
宫庶的眉头微微拧起：“那他翻备案是为谁翻的？”
“不一定是为了钱程本人翻的。”郑耀先往后靠了一下椅背，“钱程的中间路线意味着他在中统和军统两方都有联络通道，他帮任何一方翻档案室的东西都不奇怪，但能让他愿意动用潘文清这条暗线的人一定不是小角色。我们不用急着查钱程本人，先查查最近有哪些人连续找过钱程超过两次且没有走正式约见程序。”
宫庶心里过了一遍，问：“去哪查这个？”
“门卫的访客登记簿。”郑耀先说话的声音不大，“钱程的习惯是不通过军统内部传达室约见外客，他经常让访客直接在门卫处报他的名字然后登记进去。门卫登记簿上会留下访客的名字和时点，这部分记录不会进正式会议纪要，也不会被归档到军统日常文件里，所以钱程自己也不会在意那些字留在簿子上。”
宫庶听得认真，点了点头：“明天一早我去门卫那边想办法看一眼登记簿。”
“别在早上高峰去。”郑耀先抬眼，“门卫那个位置在早上的时候军官进出最密集，你站在那翻登记簿太扎眼。午饭后有一段时间门卫换岗，新接岗的人还没熟悉当天的进出登记顺序，你在这个窗口去翻，他只会以为你是来找前一天漏签的出门单的。翻的时候只翻前七天以内的页数，更早的记录钱程不会保留在自己的记忆里，他外客交往的重点在近期。”
宫庶听完没有再多说，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郑耀先继续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现在几件事开始拼在一起了——文庙巷口矮墙下的蹲点、文具店内部人从后门观察侧巷、档案室备案被翻过且被整理回原位、二科钱程和档案室主任潘文清的私下通道、以及门卫登记簿可能留存的访客记录。这几条线不一定全部指向同一个人的指令，但它们都在同一个时间段内集中在临江路61号周围。排查登记正式截止之前，这几条线索能否在登记簿里找出交集，是判断对方底线意图的关键。他把当天记录页上关于钱程和门卫簿的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确认字迹清晰没有歧义后，将记录页夹回文件堆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