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宫庶在军需科楼下站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看见了目标。孙科员从二科方向出来时换了件藏青色外套,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公文包,包口没封死,露出半截纸边,步伐比平时急促。他没有往文书科方向走,而是直接下了台阶朝军统大楼侧门方向过去了。
宫庶没有立刻动,等他穿过侧门消失在通往沿江方向的巷口之后才转身往回走。他进门的时候带了一股刚从外面回来的凉气,把门带上后说:“孙科员出去了,换了外套,带了个公文包,方向是沿江。”
郑耀先正把当天要处理的文件往一边推,听到这话放下手里的笔:“他出侧门时有没有往斜后方看过?”
宫庶回忆了一下那个画面:“没有,低头冲出去的,步子比平时快了至少两成。”
“急着去确认。他今天上午的任务应该是实地看一圈临江路61号周边的实际状态,对比他之前从文件里看到的东西有没有出入。公文包里装的大概是临江路那一段的旧平面图或者建筑编号底本。”
宫庶靠在桌边,想了想:“那他会不会直接走到61号门口?”
“不会。”郑耀先声音平着,“钱程不会让他的人直接走到目标门口去看。一个二科科员走到一栋未列档的沿江建筑门口驻足张望,太扎眼了。他的方式应该是从临江路街面上走一遍,经过61号时用余光扫一下门口和窗台的状态,然后在拐角处停一下装作系鞋带,看侧门方向有没有最新踩踏痕迹。”
宫庶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我是不是该在街面上跟他打个照面?”
“不能打照面。”郑耀先的视线在宫庶脸上停了一瞬,“他是去确认外部状态的,如果他在路上看见你出现在临江路方向,他就不会相信昨天在文书科门口那段话是‘偶然’听到的了。他会把两件事连起来——发现你在临江路出现过,又发现你在文书科门口说过临江路的话,他会判断自己被人做了局。你不但不能出现在街上,还要让他在街上看不到任何认识的面孔,这样他回去之后才会完全相信那段话是偶然听到的。”
宫庶明白了,没有再问这个方向的事,转而说了另一条信息:“刚才回来的路上,我在梧桐树那个位置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今天没看到人影,但是地面上有一道新的鞋印,鞋跟的方向对着61号的屋顶。不是昨天留下的,印子边缘还没干透。”
“天亮之前有人去过。”郑耀先接得很快,“梧桐树那组人换了观察时间,从夜间改成天亮前了。这说明他们也在调整策略,不想被固定在同一个时间段被看出来。”
“那我们怎么办?”
“今天下午,你在文庙巷口矮墙那侧路过一次,走慢一点,在路过矮墙的时候弯腰系一下鞋带,然后把一样东西掉在地上——一个和钱程办公室常见的那种信纸对折后看起来差不多的纸片就行。”
宫庶稍顿了一下:“那纸片上写什么?”
“不写字。”郑耀先的手在桌面上虚画了一下,“纸片空白的,但对折的折痕要压得很深,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又收起来的。你丢完纸片之后继续走,不要回头看。矮墙那组人会看到你丢的东西,等你走了之后他们会捡起来看。如果纸片是空白的但折痕很深,他们不会认为那是一片废纸,会以为是一份被人翻过之后以为弄丢了的消息页,然后他们会判断这个纸片是从61号方向有人带出来的。”
宫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们会以为这个纸片是对面的人掉出来的,然后他们会开始盯着梧桐树那边,确认纸片是不是从那个方向的人手里丢出来的。”
“对。”郑耀先靠回椅背,语气平稳,像是已经把接下来的几轮走向都算完了,“等他们把注意方向转移到梧桐树那边之后,文具店那组人也会看到矮墙这边的人在观察梧桐树方向,他们会认为梧桐树下的人是我们的暗哨。这样三组人的视线就会全部错位。”
他停了片刻,补了一句:“这一步做完之后,我们不要再动那三组人中的任何一组。让他们自己先看上两天,等他们之间的误解发酵够了,自然会有人忍不住采取行动——那个时候才是收线的好时机。”
宫庶听完这句之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转身出门前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像是想再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把帽檐按了一下便带上门走了。
郑耀先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刚才计划的那几步又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丢空纸片这一步的关键在于折痕——折痕越深,越能让捡到的人产生“这是被人反复翻阅后带在身上”的判断。矮墙那组人只要捡到纸片,一定会在当天的观察记录里加上一笔关于纸片的备注。这笔备注会让他们在接下来几轮观察中主动往梧桐树方向找关联。
等三组人的视角全部错位之后,临江路61号本身反而会进入一个短暂的信息空白期。因为三组人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彼此身上,没有人会再认真看61号的门口和侧门方向。这个空白期足够让61号内部在排查登记启动前完成一轮补给性的内部调整。
他把当天记录页翻开,在昨晚那行“三线互扰策略”下面又加了一行字:“矮墙纸片已投放。三线预期在48小时内完成视角全错位。61号进入补给窗口期。”写完后他没有立刻合上记录本,而是看着窗台方向停了一会儿。窗台上的灰尘薄而均匀,昨天被他有意留作标记的那道手指划痕还在原处,没有被人动过——说明入夜之后没有人进过这间办公室。他把记录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将桌面上孙科员那份未归档的旧平面图底本也一并推进了抽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