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路61号的时间提前趋势暂停后的第三天,宋孝安从码头方向带回了一条没有写在正式记录里的信息。他在码头记录交接的空档期随口提了一句:那批货的船长在卸货结束后没有直接返航,而是站在船尾朝临江路方向望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宋孝安没有刻意观察,只是在调度室的窗口路过时无意间看到的,所以没有写入正式记录里。郑耀先听完后没有追问更多细节,但他心里已经有数:船长的这个动作和他之前推测的“有人在测试线路边界”很可能有关。船长不负责货物的内容,但他负责船期和航行节奏,如果有人要调整到港时间,他必须知情。他在卸货结束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确认某个目标是否已经到位后才起航。这个动作本身更像是一个信号确认,而不只是单纯的停留。
当天下午,郑耀先离开办公室后没有走常规路线,而是穿过军统大楼后门,沿着一条平时少走的小巷往临江路方向迂回过去。他没有靠近61号,只是在距离它大约一百五十米的一处台阶上坐下来,拿出烟盒抽了一根烟,全程没有看向临江路方向。他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码头侧面的船只停靠情况,如果有人从临江路61号方向经过,也会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抽完烟后没有立刻起身,先用手捏灭了烟头,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等他确认那段街面没有出现新的变化后才站起来,把烟蒂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沿着来路返回。
傍晚时分,他收到了陈明山那边送来的一张纸条,这次用的纸比之前小了一号,像是随手撕下来的。纸条上写着:“试探的人已经离开了临江路,但留下了一条新线。”郑耀先看完后没有立即回复,在心里对照了那个时间段——如果陈明山的消息准确,那么试探方选择在确认了临江路61号的应对节奏后撤离现场,转为通过一条尚未暴露的渠道来维持联系。他没有在笔记中写下这张纸条的内容,只是将它与前一条关于试探弹性的纸条放在同一页的两端。
当天晚上,他在办公室的窗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把窗帘拉严实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近期的码头记录册,在灯光下翻到临江路61号对应的那一栏,发现船期记录中有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问题:那批货提前到达的几次,泊位预订的时间与到港记录之间都存在一个固定的时间差,像是泊位登记的时间没有提前更新,到港后直接靠了进去。郑耀先意识到,这种未经调整的靠泊安排意味着相关环节没有提前沟通,可能与船长或船运代理的个人决定有关。他合上记录册,没有继续往下想,让它先沉淀一晚。
第二天上午,恒昌行那边的旧证注销已经完成了,新证办下来的消息也在当天送到了二科。宋孝安把复印件放在了郑耀先桌上,新证的抬头写着“临江商行”,没有标注经营范围。郑耀先看了一眼这个新名字,在记录本上把“临江商行”写在了恒昌行那一栏的下一行,然后在旁边标了一个日期。他没有深究这个名称的由来,也没有因此调整临江路61号的运行状态。
下午,韩冰那边送来了一份没有抬头和落款的简短文件,里面只列了一条信息:“涪陵方向的航行记录显示,临江路61号那艘船从未在涪陵进行过停靠记录。”郑耀先确认了这条信息的时间范围,覆盖了临江路61号所有到港批次。涪陵方向和奉节方向之间可能存在过衔接,但临江路61号启用后,货船没有再经过涪陵。这说明了两个问题:一是在中转层面,涪陵的职能可能在临江路61号启用后被逐渐剥离了;二是如果再次有货船在涪陵停靠,就说明线路结构已经发生了变化,届时需要重新确认调整的动因和方向。
当天晚饭前,宫庶从临江路外围绕了一圈回来,带了一条与灰色外套有关的信息:“今天下午四点半左右,那个穿灰外套的人又出现在临江路上了,站在离61号大约五十米的地方,面向码头方向,像是在看靠岸的船,但没有靠近61号。”郑耀先问了一句:“他站了多久?”
“大约十分钟。然后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没有回头。”
“在十分钟里,他有没有拿出过什么东西,或者往地上放过什么?”
“没有。他两手一直插在兜里,没有拿出来过。”宫庶补充道,“他离开后,我在他站过的位置转了一圈,地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动作,没有停留痕迹,没有接触。郑耀先推断这已不再是为了传递物品或信息而进行的观察,更像是在确认某个目标是否仍然处于可被观察的状态。他把这条信息与陈明山关于“试探的人已经离开”的消息放在一起,但并不确定两者指向的是同一批人还是两批不同的对象。时间差在二十四小时以内,可能是同一批人在撤离前做最后的确认,也可能是另一批人正在接替前一批人的任务。他目前还不需要做出二选一的判断。
当天深夜,郑耀先坐在桌前翻阅当天的记录,台灯的光线将纸面照成均匀的暖色。明天没有新的货船到港,临江路61号也没有新的调整安排,他打算在晚餐后沿着江边那条路走完一整圈,保持身体活动的同时也留出时间,把临江路这条线的主动权重新放回自己手里。他合上记录本,将桌面的笔放回笔托上,关掉了台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留了一道窄窄的光带,他沿着光带的方向走到门口,推开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一个身影正俯身在调整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插销位置,背对着走廊,看不清是谁,也许只是夜间巡逻的警卫。郑耀先从门框边沿移开目光,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在关门声响起之前就已经从门边侧身离开,沿着走廊走向了楼道的出口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