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批货的到港时间比预期又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郑耀先拿到记录时正在吃午饭，筷子停在碗边，听完宋孝安的汇报后他放下筷子，把记录本拉到面前看了一下具体的时间差。提前量在逐次递增，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往前推了差不多相同的幅度，像是一台正在逐渐调快的时钟，而他还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奉节方向关于时间调整的正式通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记录本推回桌中央，拿起筷子继续吃完了剩下的饭。他下午没有安排外出，批完了手头积压的文件，临到傍晚也没有去临江路或文庙巷，只在军统大楼外那条步道上走了半圈就折返了回来。
当天夜里，他坐在办公室里把近期的到港时间重新整理了一遍。如果提前的幅度继续以当前速度推进，下一批货的到港时间可能会与码头常规货运的高峰时段重叠，到那时货物的交接将被更多人看到，也会提前暴露在更系统的巡查记录中。他推测临江路61号的运行模式即将面临一次实质性的压力测试，如果不能在下一批货到达之前调整卸货时间或转运方式，这条新线路可能会在运行初期就被迫暴露更多细节。他正低头看着纸上那几行数字排列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门缝处停住，又继续往前走了。他没有起身去看。
第二天上午，他让宋孝安去码头那边确认一件事：临江路61号那批货的泊位是否也在同步提前。如果泊位也跟着提前调度，那说明提前是系统性调整；如果泊位不变只有时间提前，那可能是船只方面自己在压缩航程。宋孝安中午回来时带回了确认结果——泊位没有变，还是原来那个位置，预订时间也没有提前登记，是船到了之后直接停靠的。“不是系统调整，是船在主动压缩时间。”郑耀先把这条记录写在临江路页面的空白处，“那就是船上的人在自行缩短航程间隔，而不是奉节方向发来了新的调度指令。”他让宋孝安继续记录下一批货的到达时间和泊位状态，不需要额外措施，只需要把数据持续收进来。
当天下午，郑耀先收到陈明山那边送来的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有人在试你这条线的弹性，看你会在什么时候收紧。”他没有回复这张纸条，也没有把它与临江路的记录并列归档，而是单独放在桌面的边角，以便随时能看到它。他在考虑一个问题：如果有人正在试探这条线的弹性，那对方需要的不仅仅是看到它依然在运行，还要看到它能在多大范围内被拉动而不出问题。他可能需要主动做一次回应，不需要太复杂，只要让对方知道他也在关注这个节奏的收放。
傍晚时分，郑耀先去了沿江街道。他没有靠近临江路61号，而是在距离它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停下来，站在一处可以斜向看到码头方向但不覆盖61号门口的位置。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注视着江面上正在靠岸的一艘货船。那艘船并不是临江路61号的，但停靠的位置与临江路常用的泊位接近。他看到有人从船尾走下跳板，朝临江路方向走了一段，然后在路口停住，没有继续往前走。那个人在路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了。他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只记住了那个人的高度和步速，与他之前从商铺窗口瞥见的灰外套轮廓相近。他没有继续留在原地，等那个人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后，沿着原来的路返回军统方向。
当天晚上的记录里，他写下了“确认有人在临江路区域重复出现，步态轮廓与之前观察一致，未确认身份”，然后将这一条放入了临江路记录页的下方，没有额外标注，也不准备动用新的人力去确认那人的身份。如果那个人已经连续出现在临江路区域多次，那他迟早会在某次靠近61号时被记录到更具体的特征，届时再着手识别会更稳妥一些。
第二天的货物交接没有出现新的提前迹象，时间与前一次持平。宋孝安在记录中提到泊位仍然固定，卸货时间也保持了一致，没有继续提前。郑耀先看到这条记录时，注意到之前多次的提前趋势暂时停止了。如果对方是在测试这条线路的边界，那现在这个节奏可能就是对方测量到的极限值。他让宋孝安保持现有的记录习惯，不要因为节奏暂停而调整观察频率。他在记录本的页边画了一条短横线，表示这一阶段的提前量变化已经告一段落。
入夜后他合上记录本，坐在桌前把陈明山那张纸条从桌面边角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将它夹进了临江路那一页的背面，没有折叠它。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让夜风进入室内。窗外的街道比前几天安静一些，路灯的光在地面上铺开一道均匀的光带，整条街都没有人走动。风从江面的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气味，在窗沿处打了个转，将桌面上几张纸的边角轻轻掀起又放下。他没有关窗，转身走向门口，在走廊里带上门，步伐平稳有序，到了楼梯口时也没有停步，直接沿着台阶走向了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