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商行的新证办下来后的第二天，郑耀先去了码头一趟。他没有穿军装，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混在码头边缘的搬运工和商贩中间，沿着停靠区走了一段，确认了临江路61号那批货常用的泊位，又确认了港务局调度室窗口的朝向与临江路61号之间的视线覆盖范围。临江商行这个新抬头目前还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的货运记录中，是一个干净的空白标签，可以用来承接线路的下一阶段运行而不必立即与前面的商行产生直接关联。他走完那段路后没有在码头多做停留，沿着通往军统大楼方向的巷子走了回去。
当天下午，他收到了陈明山那边送来的一封短函。短函的纸张边角微微泛黄，像是存放了一段时间后刚被取出来用的。内容写在一张对折的信纸上：“临江商行的备案记录，有人查过了。查的时间在你拿到新证之前。对方知道这条线正在切换名称。”郑耀先看完这封短函后没有立刻做出回应，先把它放在桌面上摊平，确认了发送时间与临江商行备案记录可以被查到的时间窗口。临江商行这个新抬头还没有正式使用过，但备案记录已经被人翻查过了，说明对方的信息渠道覆盖到了商行注册环节，而不仅仅是货物交接现场。如果他以临江商行的名义发出下一批货运申请，对方也会知道。他需要决定是否在明知对方已经知情的前提下继续使用这个新抬头，或者先通过其他方式让对方误以为临江商行只是一个备用登记，从而争取一些时间。他还没有做出决定，也没有把这条信息写入当天的记录里。
傍晚时分，他收到了韩冰那边通过内部渠道转交的一张纸，纸面平整。内容是一段简短的文字：“临江路61号的备案记录中，产权登记时间存在一处日期不符，与同一门牌号的先前记录对不上。”郑耀先看完了这段文字，没有急于将它与其他记录比对，只是在心里记住了一个事实：临江路61号这栋建筑本身的备案记录中有一处不一致。如果确有其事，那这个地址在启用之前可能被用于其他用途，或者产权登记在正式启用前被人为修改过，只是当时没有被注意到。他可以通过查阅对应该门牌号的建筑登记文件来验证这一日期差异的真实性，但需要避免直接调阅时留下可追踪的记录。
当天夜里，郑耀先没有立刻去核查临江路61号的产权记录，而是先通过军统档案室调阅了一份关于临江路61号所在街区的近期建筑修缮登记表。表中列出了该街区部分楼栋的报修和维护记录，其中一处日期与他印象中的产权登记日期存在差异，但他暂时无法确认这是由单纯的笔误造成，还是文件中确实存在一处并非偶然的日期错位。如果他沿着这个方向继续深挖，发现的问题可能不止临江路61号这一处，还可能涉及该街区其他被用于掩护的场所。他把这份登记表的内容记在了心里，没有单独提取出来存档。
到了第三天上午，他决定去一趟临江路61号附近，不是为了进入或观察那栋建筑，而是沿着临江路走一遍以确认产权登记上的日期差异是否反映在建筑的外部状态上。他沿着临江路走了整段，从街口走到街尾，没有在61号门口停下来，但在经过时用余光扫了一眼门框侧面和墙角地面的痕迹。他看到门框侧面的漆面颜色比附近墙面略深，像是最近重新刷过，而墙角地面有一段新旧水泥的拼接缝，颜色不一致，像是最近修补过。如果备案记录中的日期差异确实对应了一次隐蔽的整修，那就表明对方在新旧证照切换之外还进行了现场整理，以确保整栋建筑的状态与记录保持一致。他在走完临江路整段后没有返回去查看门牌号或窗户的细节，而是从街尾转向了通往军统方向的巷子，穿过一段距离后回到了办公区域。
当天下午，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临江路61号的几种近期变化按时间顺序在脑海中排列了一遍：地址启用、产权登记存在日期差异、建筑外部有修补痕迹、临江商行备案记录被查过。他让宋孝安从码头那边了解一下近期的货运记录中是否有以临江商行为抬头登记但尚未执行的申请，只是提前了解一下，不涉及操作层面的调整。他在心里确认了临江商行的用途：即使备案记录已经被查过，只要新证正式启用，它就是这条线在新阶段正式通行的身份标识。如果在这期间确实有必要做出调整，他仍然可以根据对方动态做出相应的调整，并在必要时通过旧渠道给出回应。
当天晚上他沿着军统大楼侧面的巷子走了一段，走到路口时停了一下，看到对面一家已经关门的杂货铺门口有一个人影在靠近橱窗的位置停了一下，像是弯腰系鞋带或捡东西，没有灯光直射，身形轮廓与之前在码头附近出现过的人有一定相似性，但相距较远，加上天色已晚，无法确认是否就是同一个人。郑耀先在路口停了一下，没有继续沿着巷子走，而是转身沿原路返回了军统大楼。他没有去追认那个人是否就是之前看到过的那位穿着灰外套的人，也没有更换行走路线以避开那片区域，只是在回到办公室后将窗户关上，拉好窗帘，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将那封关于备案记录已被查过的短函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中，夹进了临江路相关记录页之间。
他把桌上的记录本合上，用手掌按压了一下封面的中心位置，让纸张之间的空隙均匀贴合，然后将它放回桌面左侧固定的位置。走廊外响过一阵脚步声，他侧耳细听了一下，判断那只是有人在走廊尽头走动，没有靠近他的门。灯光在台灯周围照出一圈边界清晰的光晕，在靠近桌沿的地方被暗影收拢成一条笔直的切面。他站起身，将台灯调暗一格，在完全熄灭之前伸手扶了一下桌角，等到眼睛完全适应暗度后才沿着墙壁走到门口，沿着走廊的方向稳步前行。脚步声逐渐被楼道本身的空旷吞没，墙面上也再没有浮现出新的反光或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