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安比西侧分库管理员常规出现的时间提前了两刻钟到达窄巷出口斜对面的杂货铺廊檐。他依然侧身站在货筐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当天新出的报纸，视线落在报纸页面上，余光覆盖着窄巷出口的光线变化。今天天气偏阴，巷口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比平时模糊一些，但人形轮廓从暗处走出来的时候还是能清晰分辨。
窄巷口的光线暗了一下。西侧分库管理员从巷内走出来，手里仍然没有撑伞，外套左侧衣袋微鼓，步速和上一次观察时一致——匀速，不紧不慢，出巷口后直接右转，沿主街向南走去。宋孝安等他走出去大约十五步之后，才从杂货铺廊檐下离开，沿着同一方向跟过去，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三十步的距离。他没有看管理员的背影，视线落在前方的路面上，用余光保持对管理员位置的感知。
管理员沿主街一直向南走，速度没有变化。他走过第一个路口没有转向，继续直行。走了大约三百步后，主街的街面开始变窄，两侧建筑从办公类转向民居和少量商铺混合。管理员在一条巷口停了下来——不是转弯，是站住了片刻，像是在确认方向。宋孝安在后方大约四十步的位置也停了一下，侧身站在一棵行道树旁边，假装在看树下的一个告示牌。
管理员停了大约五息之后，没有转弯，继续朝前走了大约十步，然后在一栋灰砖两层楼前停下来。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沿街那扇深色木门侧面的小门，侧身闪了进去，门板随后合上。宋孝安确认那栋楼的位置——门牌号在视线范围内清晰可见，上面写着“临江路34号”。
他没有多做停留，在行道树旁又站了片刻，确认管理员没有从那扇小门里出来之后，转身沿来路返回了军统大楼。他进门时宫庶还没回来，他先把观察结果报给了郑耀先：“管理员从窄巷出来后一直沿主街向南走，没有转弯，最终在临江路34号门前停下，用钥匙开了侧门进去。34号是一栋灰砖两层小楼，沿街那面没有店铺，窗户都关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用途。”
郑耀先把“临江路34号”这个地址在脑海里定位了一下：“临江路34号在61号西侧大约两百米的位置，和丙-7库房在同一个街区内，但不在同一条巷子里。34号临街，61号后侧，丙-7库房在后巷。如果管理员把信息带进34号，那34号应该是一个不对外营业的固定信息接收点，和61号、丙-7库房平行运作。”
宋孝安问：“那34号和61号之间有没有地面连接？”
“地面应该没有直接通道，但建筑之间可能存在后院互通或者屋顶连接。如果这两个位置之间确实有信息流动，它们应该通过某种不经过街面的路径完成交换，而不是通过管理人员直接走街面送过去。”
郑耀先的话刚说完，宫庶从外面推门进来。他进门后说：“61号方向今天没有看到那两名面生访客。但我在61号斜对面的位置等了大约一整个上午，注意到另一个情况——61号侧门今天上午被推开了一道缝，里面有人递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递给站在侧门外的一个穿深灰色短褂的人。那人接过信封之后直接沿窄巷方向走了，没有走主街。”
“信封的尺寸和厚度是什么？”
“和深蓝工装人手里拿的那种差不多，鼓起来的方向和边缘封口的位置也一致。”
郑耀先的视线在桌面上微微凝了一下：“61号侧门递出信封、临江路34号管理员用钥匙开门进入、丙-7库房物资转运、管道系统材料流动——这四个点现在在临江路同一片街区里同时运作。如果用一个平面图来看，丙-7库房负责物资输入，61号负责信息分发或中转，34号负责信息接收和存储，三者以窄巷和侧巷为连接线构成了一个三角形覆盖区域。西侧分库管理员从军统大楼带出来的信息，最终被送进了34号这个顶点。”
他把“临江路34号”在桌面上的系统链路图上新加了一个点，然后用一条线连上了窄巷出口。图上的闭合环形现在是完整的了——涪陵货船→丙-7库房→密码科→竹椅线→管道系统→灰影→深蓝工装→无牌办公室→夹层通道→窄巷嵌板→临江路34号→临江路61号→丙-7库房。信息从34号流向61号，再从61号流向丙-7库房，然后重新进入物资调配的环节，完成一轮完整的闭环运作。
宫庶站在桌前看了看那张图上新增的连线：“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掌握了系统的全部节点？”
“结构层面已经覆盖完整了，但内容层面还有空白。”郑耀先的声音不高，“我们知道信息从临江路34号流向61号、再流向丙-7库房，但我们不知道信息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也不知道34号内部的管理员是谁、他在34号内做什么处理。如果我们能确认34号内部的操作内容，就能判断这个系统是以收集情报为主，还是以指挥物资调配为主。”
宋孝安说：“34号的位置临街，但侧门是深色木门，从街面上看不到里面。如果从对面的建筑楼上观察，或许能看到34号二楼的窗户内部。”
“对面那栋楼是一家二层旧旅社，二楼朝向34号方向的窗户可以看到34号的二楼窗口。”郑耀先的视线从桌面抬起来，“你明天去那家旅社开一间朝向34号的房间，以住宿的名义住一天。不需要长时间站在窗口，只要分几次确认34号二楼窗口的灯光状态和窗帘位置变化，就能判断34号内部是否有人在活动。”
宋孝安点了点头，说那我明天去旅社看看。他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郑耀先坐在桌前，看着桌面上的系统链路图。图上从涪陵货船到临江路34号的整条链路已经全部闭合了，环形结构上每个节点的位置都已被标注，节点之间的连接方式也已被确认。他在这条环上观察到的每一种规律都在暗示着系统正在以稳定的方式运转，每一次波动都在告诉他该系统可以预测的时间和方向。既然规律存在，就一定有可以计算出来的偏差，也一定有可以被利用的缺口。他的手指悬停在图中34号和61号之间的连线上方，像在棋盘前还没落子的手，目光落在两者之间那条尚未被实测验证的线上，等着明天的信息决定手指落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