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安在第二天上午去那家旧旅社开了房间。旅社不大，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女人，收了钱之后没多看宋孝安一眼，递了一把钥匙说“二楼靠左”。宋孝安上楼后找到对应的房间推门进去——房间不大，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和一把藤椅，窗户朝向临江路34号方向，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灰，但透过灰尘能看到对面灰砖小楼的二楼窗口。
他没有立刻站到窗边，先在床边坐下，把窗帘拉开一道手掌宽的缝隙。从那个角度可以看到34号二楼窗口的下沿，窗户关着，窗帘是深色的厚布，完全遮住了内部视线。他坐了一会儿，确认对面窗口没有动静之后，才起身站到窗边，侧身靠着窗框，目光从窗帘缝隙中落在对面窗口上。
他在那里站了大约两刻钟。34号二楼窗帘一直没有被拉开过，但宋孝安注意到窗帘下沿靠近窗台的位置有一道细小的缝隙，光从缝隙里漏出来，说明房间内部有人，灯是亮着的。窗帘没有被拉开，说明内部的人不需要通过窗户观察外部环境，或者不希望从窗外看到内部的情况。
又过了一会儿，窗帘下沿的漏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人从灯前经过挡住了光线，然后又恢复了亮度。宋孝安把“光线被遮挡”的时点记在脑海里，没有在窗边再多停留，回到床沿坐下，翻开一份随身带着的旧报纸，假装是在旅社里打发时间的人。
下午，他再次站到窗边确认了一次对面窗帘的状态——和上午一致，窗帘紧闭，漏光持续。光线没有再被遮挡过，窗帘下沿的缝隙位置也没有移动。接近傍晚时他最后一次确认，状态仍然不变。他关上窗帘，把钥匙放在前台退了房，返回了军统大楼。
进门后他把观察结果报给了郑耀先：“34号二楼窗帘一直关着，但窗帘下沿漏光，说明房间内部有人在活动。上午有一次光线被遮挡，持续时间大约三到四息，像是有人从灯前走过。下午和傍晚窗帘状态不变，没有新的遮挡出现。窗帘一直关着，没有人拉开窗帘往外看。”
郑耀先听完后说：“窗帘关着但漏光，说明房间在使用状态。窗帘是深色厚布，挡住外部视线，但内部需要照明才能工作。光线被遮挡一次说明当时有人在室内移动。窗帘一直没有被拉开，说明内部人员不需要通过窗户观察外部环境，他们有别的渠道确认外部信息。”
“那我们能确认34号是信息处理点吗？”
“基本可以确认。”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管理员把信息带进34号，34号二楼有灯亮，窗帘关闭，内部有人在活动。这种配置符合一个固定信息处理点的特征——接收外部输入、在室内处理、不对外输出可见的活动痕迹。”
他停了一下：“现在我们对系统结构的掌握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边界：结构层面的所有节点都已经确认了位置和职能。接下来如果要继续深入，就需要进入内容层面——知道系统内部在处理什么信息、处理结果的用途是什么。”
宋孝安站在桌边想了一会儿：“那我们能否通过观察34号周边的人员流动来推测信息内容？”
“可以。”郑耀先的目光从桌面抬起来，“34号接收管理员的信息之后，不会只做内部处理。如果它是一个处理点，它处理之后的信息应该会以某种形式流出34号——可能是通过人为携带，也可能是通过电话或信件。如果我们能在34号周边建立观察，确认哪些人员从34号出来、往哪个方向走、手里是否携带物品，就能从流出的方向反推信息的去向。”
他想了想：“你明天不需要再住旅社了，换一个更灵活的方式——在34号门口斜对面的早餐摊位上坐一阵子，以吃早点的身份观察34号侧门的出入情况。早餐摊开得早，上午是观察人员进出最密集的时段，正餐时间反而人少。”
宋孝安点了点头：“那我明天一早去早餐摊。”
宫庶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宋孝安出门之后他才开口：“如果34号侧门有人员出来，我要不要跟一下？”
“如果需要跟，由宋孝安来做。你继续关注61号方向的动态。”郑耀先的声音不高，“34号和61号之间如果存在信息流动，两边的出人节奏可能会有时间上的对应。如果34号有人出来之后不久，61号方向就有新的物品出现，那两座建筑之间的信息传递路径就不是通过人，而是通过另一种方式——比如投送装置或者建筑间的隐蔽通道。”
宫庶的目光凝了一下：“那如果我们发现两边的活动节奏有时间上的对应，下一步怎么确认传递方式？”
“确认传递方式需要确认两座建筑之间的空间连接是否存在。”郑耀先的视线落在窗外的方向上，“34号和61号之间隔了大约两百米的距离，中间有三四栋建筑。如果有隐蔽通道，它应该穿过这几栋建筑的地下或屋顶。但这不是我们现在需要验证的——先确认时间上的对应关系，如果有对应，再考虑通道的问题。”
宫庶点头说他明天上午去61号方向，确认侧门的活动节奏。他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郑耀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旅社窗户观察的结果虽然只是静态信息，但他从窗帘漏光和光线遮挡两个现象中确认了34号并非空置——内部确实有人在活动，而且是在不对外展示活动痕迹的情况下进行室内操作。管理员从军统大楼带出来的信息被送进了这样一个封闭空间，等待处理。而他在结构图上新标注的那个“34号”点，现在有了内部状态的初步确认，像一张已经标记好位置但尚未填入内容的地图区块，轮廓已经有了，只差细节来填充内部。
窗外的光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光线穿过窗帘边缘的缝隙落在桌面上，把记录本封面上的折痕照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坐在逐渐变暗的光线里，没有动桌上的东西，等着明天的信息从早餐摊方向传回来，像等着一个谜面揭晓的答案沿着街面本身传过来，浮在茶杯和碟子之间的空隙里，像一枚镀了膜的硬币，半明半暗地躺在光照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