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安在第二天天刚亮就到了临江路34号斜对面的早餐摊。摊子支在街沿一侧，几张矮桌摆开，桌面上搁着竹编的筷笼和调料罐，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在锅前炸油条。宋孝安挑了一张离街面最近的桌子坐下，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落在街对面34号的侧门上。
早晨的临江路这一段行人不多，偶尔有早起买菜的人拎着篮子经过，摊位上零星坐着两三个顾客。34号的侧门一直没有打开过，那扇深色木门在晨光里显得安静而闭合，门板上没有挂牌，看不出里面是什么用途。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街面上的行人和自行车开始多起来。宋孝安已经喝完了第二碗豆浆，正把油条撕成小块泡进碗里，视线仍然以碗沿为遮挡保持着对面侧门的覆盖。这时，34号的侧门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不是完全打开，只开了一掌宽的距离。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递出一封叠好的纸信，纸面干净，没有信封，直接是一个对折的长条形信纸，封口处压了一道红色的火漆印。
门外没有人在等。那只手把纸信放在了侧门台阶外侧一块略高于地面的青石板上，然后缩回了门内，门板重新合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那只手没有做过多的停留或确认，放下纸信就收回了。
宋孝安没有动，继续吃碗里的油条。他表面上在吃早餐，视线却没有离开那块青石板，心里估算着那封信放在那里会有多长时间才会有人来取。他用余光扫了一下四周，街面上没有人注意到侧门的动静，几个路人沿着对侧街沿走过去了，没有人转向34号方向。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一个穿灰色短衫的年轻人从文庙巷口方向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走到34号侧门台阶前时没有停步，只是在经过那块青石板的瞬间弯腰系了一下鞋带。系鞋带的动作不到两息，等他直起身来的时候，青石板上的纸信已经不在了。他把鞋带系好之后继续往前走，沿着临江路61号的方向去了，中途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宋孝安把整个过程记在脑海里，又坐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再来取东西，才把剩下的油条吃完，放下碗钱，从早餐摊离开。他没有跟那个年轻人，而是沿着相反的路线绕回军统大楼。
进门后他把观察情况逐条报给了郑耀先，特别描述了那只手从门缝递出纸信的动作、火漆印的颜色、年轻人弯腰取信的时点和取信后离开的方向。
郑耀先听完后，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火漆压印，纸面对折，没有信封——这种传递方式说明信的内容不需要在传递过程中保持防水或防折，信息的保密层级靠火漆印来保障，而不是靠封套。火漆印的作用是防拆：如果有人中途打开过信再封回去，火漆的破损状态无法恢复。”
“那封信最终被送到了61号方向。”宋孝安说，“取信的年轻人是往61号方向走的。”
“对。34号主动向61号方向递送信息，而不是61号派人来取。这说明34号在系统内的定位高于61号——它掌握信息的产出节奏，来决定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向61号输出信息。61号是被动接收方，34号是主动发送方。”
郑耀先把这条新信息放在系统链路图上34号和61号之间的连接线上：“你看到的那封信的厚度是多少？”
“大约对折之后不到一个指节厚，像是两三页纸叠在一起的量。”
“量不大，应该是指令类或状态反馈类的内容，不是批量数据。如果34号定期向61号发送指令，那61号接下来的行动状态应该会跟着这封信的到达节奏变化。如果61号在收到信之后的第二天出现了新的物资操作或人员进出，那这封信的内容就和系统运行状态直接相关。”
他停了一下：“明天你不需要再去早餐摊了。今天已经拿到了34号向61号传递信息的完整过程——手递纸信、火漆封口、青石板放置、年轻人取信、沿61号方向离开。这条信息流的输送频率需要再确认一次才能确定是固定周期还是事件触发。你可以等几天再看，把间隔拉长到四到五天。”
宋孝安点了点头，说那我四天后再去早餐摊确认一次。
下午宫庶从61号方向回来，进门后说：“61号侧门今天下午确实有人进出了。一个穿灰短衫的年轻人在午饭后走到61号侧门，没有敲门，直接把侧门推开了一道缝侧身闪了进去，进去之后大约两刻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带东西，出来的方向是沿窄巷往丙-7库房方向走的。”
“和你之前在34号门口看到的同一个年轻人？”
“衣着和体型一致，但不敢完全确定是同一人。身高和步幅特征接近，穿的灰短衫款式也差不多。”
郑耀先在桌面上把时间轴对了一下：“如果那个年轻人上午从34号取了信，送到61号，下午从61号出来往丙-7方向走，那说明信息已经从34号传递到了丙-7。路径是34号→61号→丙-7。这个年轻人是34号和61号之间的信使，也是61号和丙-7之间的传递者，一个人同时承担了两个节点之间的物理传送功能。”
宫庶说：“那如果下次再看到他走同样路线，就能确认这条信息流的固定路径了。”
“不需要确认路径了。”郑耀先的声音不高，“路径已经完整了。接下来我们需要确认的是信息在34号和61号之间传递的内容会不会影响到我们之前确认过的物资调配节奏。如果丙-7库房在年轻人到达后的第二天出现了新的物资操作，那就说明这条信息流和物资流是联动的——指令到达之后，物资操作跟着启动。”
窗外的风从窗帘边缘卷进来，把桌面上的记录本纸页掀起了一角。郑耀先伸手按住纸页，目光落在窗外逐渐西移的光线上。那张系统链路图上，34号和61号之间的连线已经被他画成了实线，从34号到61号到丙-7库房的路由也已经被完全标注了。如果丙-7的物资操作节奏真的和34号递送纸信的节奏同步，那整个系统的运转机制就会像链条一样从他眼前显现出来，每一节都咬合着下一节，按固定的节拍向前滚动，直到他伸手抓住其中一节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