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宫庶便从军统大楼北侧小门绕进了窄巷。清晨的窄巷光线还暗,两侧高墙挡住了大部分天光,只有巷口灌进来一段灰白色的光带,照在巷子中段的地面上。他放轻脚步走到巷子尽头那堆木箱旁边蹲了下来,视线扫过木箱的排列状态。
最上面那只木箱的位置和昨天描述的不同——它被往右侧挪了大约两掌宽,箱底原先靠墙那一侧的边缘现在悬空了一段,箱体微微倾斜,像被人拿起放回时没有对齐原来的位置。第二只木箱的朝向也变了,箱面上的木纹纹路和昨天看到的朝向不一致,说明箱体被旋转过。更关键的是,木箱堆前方的地面上有一道新的鞋印,鞋尖方向指向嵌板位置,鞋跟方向朝向巷口,鞋印边缘清晰,应该是昨天下午留下的。
宫庶蹲在那里大约五息左右,把木箱的状态和鞋印方向全部记牢,然后站起来沿原路返回了主楼。他没有在窄巷做任何停留或触碰,离开时脚步和来时一样轻。
回到办公室后他把看到的情况报给了郑耀先:“木箱堆的排列和昨天不一样了——最上面那只木箱被往右挪了大约两掌宽,第二只木箱的朝向转了大约四分之一圈。木箱前方地面有一道清晰的鞋印,鞋尖指向嵌板方向,鞋跟朝向巷口,是离开的脚印,不是进入的。”
郑耀先听完后,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拍:“木箱被人移开过又放回去了,但放回去的时候没有对准原来的位置。鞋印的方向是朝向巷口的,说明有人从嵌板方向走出来之后沿窄巷离开了。这个方向和西侧分库管理员提前离岗后的行动方向一致——从档案室北侧穿过后院进入窄巷,打开嵌板从夹层出来,再沿窄巷离开。”
“那就是说他确实通过夹层走了。”
“对。”郑耀先靠在椅背上,“西侧分库管理员提前离岗、伞尖拖地做标记、木箱排列变动、嵌板附近出现朝向巷口的鞋印——四条信息指向同一个结论:他昨天下午通过夹层通道从西侧分库进入了无牌办公室,然后从无牌办公室的墙体夹层通过窄巷嵌板离开了军统大楼。他走这条路径的目的不是进入系统内部,而是离开系统。”
宫庶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离开系统?那他带着什么东西出去了?”
“他出窄巷的时候手里只带了一把伞,没有公文包或其他可携带文件的物品。但如果材料已经被他提前处理成不需要物理携带的形式——比如已经看过并记忆下来的内容——他不需要带任何纸质物品离开。”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他的任务可能是去西侧分库查看管道系统的最新投送状态,将信息记忆下来之后直接带出军统大楼,通过窄巷嵌板这条路线送到外面的某个节点。”
他停了一下:“这样系统内的信息流就多了一条分支——管道系统将材料传送到无牌办公室,终端接收者处理完毕之后,通过西侧分库管理员经由夹层和窄巷嵌板将信息以非纸面形式传递出楼。这条分支不依赖竹椅线,不依赖灰影,完全独立于我们之前确认的系统内部节点。”
宫庶沉默了片刻:“那我们如果要追踪信息的最终去向,就需要跟踪西侧分库管理员出窄巷之后去了哪里。”
“对。但不能由我们直接跟踪。”郑耀先的视线从桌面抬起来,“西侧分库管理员昨天提前离岗,说明他走这条路径的时间是固定的——在常规离岗时间之前大约半个时辰。如果我们能在那个时间窗口里,在窄巷出口处安排一个人以正常路人的身份经过,远远看到他出窄巷后的方向就够了。这个人不能和他有任何接触,只要确认他出巷口之后往左转还是往右转。”
宫庶想了想:“那谁来做这个确认?”
“宋孝安。”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他的面孔在后勤保障科和档案室一带不算常见,不容易被系统内的人员记住。你让他在西侧分库管理员可能提前离岗的那天,提前到窄巷出口附近的一个位置等着,等管理员从窄巷出来之后,远远看他往哪个方向走了就行,不需要跟。”
宫庶点了点头:“那我下午去找宋孝安说一下这个安排。”
他转身出去之后,郑耀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系统链路图上又多了一个新的节点——窄巷出口。这个节点是终端接收者将信息带出军统大楼的外部端口,连接着系统之外的世界。他之前一直以为系统的边界止于无牌办公室的铁皮门,现在看来,终端内部还有一条通往楼外的路径,西侧分库管理员就是通过这条路径将终端处理过的信息以非纸面形式输出到军统大楼之外。
他拿起笔在系统链路图的末端加了一条延伸线,从无牌办公室穿过夹层指向窄巷出口,然后在窄巷出口旁边打了一个问号——他不知道管理员出去之后的信息最终流向哪里,但他知道宋孝安会在合适的时间段确认管理员出窄巷后是往左还是往右转。那个方向会告诉他管理员是往主城区方向走还是往沿江方向走,而这个方向本身就会为他提供下一步判断的依据。
窗外的光从窗帘边缘斜切进来,在桌面上的系统链路图上留下一道明亮的窄带。郑耀先看着那道光照亮的位置,正好落在窄巷出口旁边那个问号上,像是光线本身也在等待答案。窗外沿江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汽笛,声音被距离拉得很薄,像一条信号线还没被接通,电流还没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