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宋孝安从军统大楼北侧的小门绕了出去，沿着后勤保障科和档案室之间的那条窄巷走了进去。窄巷比临江路61号后侧那条更窄，两侧高墙几乎贴着肩膀，地面是压实的泥土混着碎石，缝隙里长着几丛枯草，一看就是很少有人走的路。巷子纵深大约四十来步，尽头是一面灰砖墙，墙面上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痕，靠近墙角的位置堆着几只破旧木箱和一卷生锈的铁丝网。
宋孝安走到巷子尽头蹲下来，视线扫过那堆旧木箱后面露出的墙面。在铁丝网和木箱之间的缝隙里，他看到一块和周围灰砖颜色略有差异的方形嵌板——大约两尺见方，边缘有一道细缝，嵌板表面和墙体齐平，如果不是特意弯腰看，很容易被当成一块普通砖面。嵌板边缘有一圈金属压条，压条上锈迹不重，说明这块板在近期被人打开过，金属表面没有累积足够的氧化层。宋孝安没有伸手碰那块嵌板，只是确认了它的位置和可见状态，然后站起来沿原路返回了主楼。
回到办公室后他把看到的情况报给了郑耀先：“嵌板在木箱后面，位置和施工图纸标注的一致。嵌板边缘的金属压条锈迹不重，近期被人打开过。周围堆着的旧木箱看起来像是随意堆放的，但我注意到最上面那只木箱的箱底有一道新的刮痕，像是最近有人从木箱堆里取走了什么东西。”
郑耀先把这两条信息放在了一起：“木箱堆不是长期堆放的自然状态——有人用木箱作为遮挡物来掩护嵌板位置，每次使用嵌板之后会把木箱摆回原位，但调整过程中木箱底部的刮痕暴露了最近的使用痕迹。嵌板近期被人打开过，而且打开的频率不算低。”
宋孝安问：“那我们要不要趁下一次木箱被移动的时候确认一下是谁在操作？”
“不直接盯嵌板，盯木箱堆的变化。”郑耀先的声音不高，“如果有人在固定周期使用嵌板，木箱堆的排列状态会在使用前后有规律性的变化。我们不需要守在窄巷里看是谁在动木箱，只需要每天在同一时段确认木箱堆的排列状态是否一致——如果某天木箱的堆放顺序或角度和前一天不同，就说明嵌板在当天被使用过。”
宋孝安点了点头：“那我每天上午去窄巷看一眼木箱堆的状态，记下摆放顺序。”
“不用每天去。”郑耀先说，“如果嵌板的使用频率和管道系统的运转周期同步，那它应该每隔两到三天被使用一次。你每隔一天去看一次，持续一周。如果木箱堆在你观察的间隔里有一次状态变化，那说明嵌板的使用周期和三天的节拍吻合。”
宋孝安说明白了，我后天再去一次。
窗外的风从窗帘边缘卷进来，把桌面上那张手绘的夹层草图边缘掀起了一下。郑耀先伸手按了一下纸角，没有多说话。窄巷尽头的嵌板确认了位置，也确认了近期有人使用——这条新的连接通道的存在，让无牌办公室的终端接收位置在物理层面上也有了可以接近的入口。
他在脑海里把现有的信息又过了一遍。如果墙体夹层和嵌板的使用频率和管道系统同步，那无牌办公室内部的人会定期通过夹层进入窄巷尽头，离开办公室去往其他位置。如果能在那个时间窗口里确认他从窄巷出去之后去的方向，就能进一步确认他和其他系统节点之间是否还存在更隐蔽的活动路线。他想了想，在当天的记录页上补了几行字：“嵌板使用频率待确认。与管道节拍同步与否决定下一步观察方向。”然后把记录本合上放回了抽屉。
傍晚时分，宫庶从外面回来。他进门后说：“我刚才从档案室主厅侧面经过时，看到西侧分库的管理员提前锁门走了，比往常早了将近半个时辰。他走的时候手里没有拿公文包，只带了一把伞，伞尖朝下，走路的时候伞尖在地面上拖了一道线。”
“伞尖朝下拖地面，这不是正常拿伞的方式。”郑耀先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提前锁门走，说明他今天有不通过常规下班渠道离岗的需要。伞尖拖地是为了在地面上留下一条可识别的标记线，让后面的人知道他从哪个方向走的。这种标记方式在西侧分库和窄巷之间的通道关系里可能是一种内部的路径指引信号。”
宫庶微微皱眉：“那他走的方向是朝哪边？”
“往档案室北侧方向去的，那个方向再往北走就通向后院和窄巷入口。”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和窄巷嵌板的使用联系起来：“西侧分库管理员提前离岗，伞尖拖地做标记，方向朝向档案室北侧和窄巷入口——如果窄巷嵌板在今天下午被使用过，那么西侧分库管理员的提前离岗和嵌板的使用时间之间可能存在直接关联。他是从西侧分库内部进入暖气通道，通过夹层进入无牌办公室，然后从窄巷嵌板离开。”
宫庶问：“那我们要不要查一下西侧分库管理员今天下午的离岗登记记录？”
“离岗登记记录上应该只写了‘因故早退’之类的常规备注，不会写具体去向。”郑耀先的视线从桌面上抬起来，“但如果能确认窄巷嵌板在今天下午有使用痕迹，我们就能把西侧分库管理员的早退和嵌板使用之间的时间差精确对应到分钟级别。你明天上午去窄巷确认木箱堆的状态——如果木箱堆的排列发生了变化，说明嵌板在昨天被使用过，使用时间应该和西侧分库管理员早退的时间窗口吻合。”
宫庶应了一声，说明天上午我去窄巷看一下。他转身准备走，郑耀先又叫住他：“如果木箱堆确实变了，记下变化的具体方式——是哪只木箱被移开了、移到了什么位置、移开之后地面有没有留下鞋印。”
宫庶把这几条注意事项在心里记了一遍，点了下头带上门出去了。
郑耀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西侧分库管理员提前离岗这一条信息如果是真的，那无牌办公室和西侧分库之间的夹层通道就不是一条备用路径，而是一条常态化的运转通道。设计者可能不仅通过无牌办公室接收材料，还通过这条夹层通道将整理后的材料或指令送回西侧分库，再由西侧分库通过管道系统重新分发出去。如果是这样，那系统内的信息流动就不是单向的——至少在终端和西侧分库之间是双向的，信息既可以从管道流向终端，也可以从终端流向西侧分库重新进入系统。
窗外的光线正在从傍晚向暮色过渡。郑耀先伸手把窗帘拉上，在办公室里留了一盏灯，让灯光在墙面和地面之间形成一道均匀的光晕，像棋盘中那些已经落定的棋子周围被光圈缓缓照亮的边界。系统链路图上最后一个节点的内部结构正在慢慢展开，他觉得再给一些时间，那些连接线就会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一样，沿着每一条裂缝延伸到更深处，在那些尚未被光照亮的墙角和缝隙里找到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