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宫庶在午前再次去了后勤保障科茶水间。他进门的时候茶水间空着,墙上的排班表已经更新到了当天日期。他扫了一眼周茂林那一行——备注栏里仍然用铅笔写着“调·丙”,和前天的一模一样。他离开茶水间时没有遇到任何人,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一间办公室传来的打字机敲击声。
回来之后宫庶把看到的情况报给了郑耀先。郑耀先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桌沿边缘一道细长的刮痕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连续两次出现相同的备注,不是偶然。‘调·丙’是固定调度模式。丙-7库房每次有物资操作,孙德胜完成门锁状态切换的同时,巡查股排班表上就会出现这个备注,周茂林会在当天被临时调往丙-7片区执行外围观察。”
“那这个调度模式是谁在操作?”宫庶问,“排班表上的备注是谁写的?”
“排班表上的铅笔字迹应该是巡查股值班员写的,但指令的来源不在巡查股。”郑耀先的声音不高,“巡查股值班员没有权限决定周茂林的临时调度,他只是在接到指令后把备注填在表上。指令来源应该是后勤保障科内部有调配权限的人,或者系统内设计者安插在后勤保障科的联络人。”
他停了一下:“那个人不需要亲自写备注,只需要给巡查股值班员一个口信,值班员就会把备注填上去。备注的固定格式‘调·丙’本身就是一种指令编码——值班员看到这个格式就知道该填什么内容,不需要问为什么。”
宫庶在脑海里的那张系统图上把巡查股值班员也加了进去:“那巡查股值班员也属于系统内的人?”
“不一定。值班员可能只是一个执行端,他不知道‘调·丙’代表什么含义,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备注栏里写这两个字。他每天接到指令就照做,不问来源也不问用途。”郑耀先的视线落在桌面上,“这种只执行不判断的人员分布方式,和顾文良、孙德胜、刘德厚这些人的定位类似——各管一摊,互不交叉,互不过问。设计者在系统内大量使用这种分工模式来降低任何一个节点掌握全部信息的可能性。”
他把放在桌角的记录本拉过来翻开,在丙-7库房和巡查股之间画了一条带箭头的连线:“孙德胜完成门锁状态切换之后,信号传递给设计者或设计者的联络人,联络人向巡查股值班员下达指令,值班员在排班表上填写备注,周茂林看到备注后执行调动。这条信号链路的长度大约是四到五个环节,信号通过每一个环节需要的时间大约是半个时辰到一整个时辰。从孙德胜的操作窗口结束,到周茂林出现在丙-7片区,中间应该隔着大约一个时辰的时间差。”
宫庶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那这个时间差是固定的还是浮动的?”
“目前来看是固定的。周茂林的备注在排班表上出现的时段应该和丙-7操作日的午前时段对齐。如果这个时间差是固定的,那我们就能以它为标尺来预判下一次丙-7操作时周茂林出现在丙-7片区的时间点。”
郑耀先把记录本上的连线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笔放下来:“现在我们已经确认了系统内部的几条主要链路:顾文良从乙-11取材料走竹椅线;管道系统从西侧分库经墙体传向走廊拐角;丙-7库房的物资操作引发孙德胜的状态切换和巡查股的调度备注。这三条链路在时间轴上的位置各有先后,在空间轴上彼此不重叠,但它们都以同一种设计逻辑在运转——功能独立、时间错位、信号传导分段执行。”
宫庶沉默了一下:“那我们现在掌握了这么多条链路,是不是已经可以开始做切入操作了?”
“可以开始考虑切入方式了。”郑耀先的语气平稳,“但切入方式的选择取决于我们想达到什么目的。如果想验证系统设计者的反应模式,可以用一条链路做测试;如果想获取系统内部的实际内容,需要选择一条链路做信息截取;如果想逼设计者现身,需要同时在两条链路上制造信号冲突。”
窗外的风从窗帘边缘钻进来,把桌面上的记录本纸页掀起了一角。郑耀先伸手按住纸页,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里:“我们先把目标定清楚,然后才决定做哪一种切入。”
宫庶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张画了几条连线的手绘简图上:“信息截取的话,管道系统的取出口是一个可行的位置。灰影每天在固定时段从墙体取出口取出材料,如果我们在灰影取出材料之后、材料送回岗位之前的这段路径上做一个短时间的截留,可以在不惊动系统的前提下查看材料内容。”
“路径截留有风险,但如果时机和方法准确,能拿到管道系统内传输的实际信息。”郑耀先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但截留的材料内容不一定和我们之前判断的一致——管道系统传输的可能是密码材料的废弃底稿,也可能是指令或者状态报告。我们需要先确认材料类型,然后才能判断截留的价值。”
宫庶点了一下头:“那我再观察几天灰影的取件节奏,确认他的行动路径上有没有一段可以完成截留操作的路线。”
“可以。观察方向从灰影取件后返回后勤保障科过道的路线入手,看他取件之后是否每次都走同一条路线回办公室,途中是否有视线盲区或楼道转角。”郑耀先把记录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确认之后,我们再决定截留材料的具体操作方式,不急于在今天定下来。”
宫庶应了一声,转身带上门出去了。郑耀先独自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确认的调度链路和之前积累的所有信息并排放了一下。现在他手里的信息已经覆盖了系统的大半框架——从物资输入、信息传递、节点维护到外围警戒,各个功能模块都有对应的观察记录。剩下的那部分空白,主要是具体内容层面的:管道里传的到底是什么材料,竹椅线究竟在传递什么类型的废弃底稿,丙-7库房的物资最终落到了谁的手里。这些空白需要通过截留或更深入的接触才能填补。而在那之前,系统的大部分结构已经清晰地呈现在了他面前,像一张地图上的大部分区域已经标注完毕,只剩几块未勘探的角落还等着有人走进去。窗外的光正在从灰白向暖金色过渡,郑耀先把桌上的简图折好收进了抽屉夹层里,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他透过窗帘缝隙看了一眼后勤保障科方向那片屋顶,屋顶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轮廓分明,周茂林应该正在那片屋顶下方的某一条街道上走着,以巡查员的身份覆盖着丙-7库房所在的那片区域。那条街道郑耀先没有亲自去过,但他知道它的走向、它和丙-7之间的距离、以及周茂林走在那条街道上时可能选择的停驻位置。这些信息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