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过后不久，宫庶从文庙巷口绕进窄巷。他挑的是未时二刻左右，天色还亮，但午后的日头已经开始偏西，窄巷里大部分区域被两侧高墙遮挡，只有几段空隙透下来倾斜的光带。他走到距离丙-7库房门口大约二十步的位置时放慢了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靠近墙根那一侧的砖面上，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砖略深，像是被经常踩踏或放置东西留下的痕迹。他再往前走了几步，在距库房门口约十步处停下，侧身靠在墙边，用余光扫了一下库房大门两侧的墙根。
门框右侧的墙角底部有一道细小的粉笔标记，颜色和墙面色调接近，不是白色的，而是灰白色——和他平时见到的军统建筑内部用的那种粉笔线颜色一致。那道线大约半指长，位置在墙角与地面交接处的灰缝中间，如果不弯下腰看，几乎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宫庶目光停了一下，确认那道粉笔线的位置和方向后，没有在那里多做停留，继续走完了窄巷全程，从另一端出口上了主街。
他回到办公室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屋顶以下的位置，窗外的光线变成了深金色。他把看到的情况报完后，又补了一句：“灰白色粉笔线，大约半指长，画在墙根灰缝中间，位置在门框右侧。那道线看起来很新，边缘没有积灰，应该是在最近一两天内画上去的。”
郑耀先听完后，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新画上去的粉笔线。这个标记应该是窄巷方向的人在孙德胜的常规操作时段之外留下的——可能是接货人，也可能是负责窄巷区域观察的人。他们用这道线告诉孙德胜：窄巷方向今天已经确认过，没有人来过。这是一个反确认信号。”
宫庶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反确认？”
“孙德胜每天在午正到未时之间出现在门口面朝窄巷，是在确认窄巷方向没有异常。但如果窄巷方向有人在更早的时间段里已经把这条路走过了，并且确认过整条窄巷没有异常，他们不需要等孙德胜来确认，而是提前留下一个标记告诉孙德胜今天已经有人看过这条路了，孙德胜在午正时段看到这个标记之后，就不会再花额外的时间在门口停留。”
宫庶沉默了片刻：“那这道粉笔线是窄巷方向有人画的，画完之后孙德胜看到它就知道窄巷今天是安全的。”
“对。这样孙德胜在门口停留的时间就可以缩短，减少他暴露在门口的概率。设计者连这种时间压缩的细节都规划进去了，说明他对系统内每个节点的操作时长有非常精确的控制要求。”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系统内的标记物不止一种——有一些是状态标记，比如墙角的粉笔线；有一些是路径标记，比如地面砖块的位置变化。状态标记传递的是环境安全/不安全的二元信息，路径标记传递的是方向正确/需要调整的信息。”
宫庶在脑海里把窄巷到库房门口的路线过了一遍：“那我下次再走窄巷的时候，需要留意地面上有没有砖块被移动过的痕迹。”
“留意地面砖块之间的缝隙宽度变化。”郑耀先的声音不高，“如果把一块砖向上抬起来再放回去，砖和相邻砖之间的灰缝宽度会变宽，肉眼不容易看出来，但用鞋底踩上去会有轻微的晃动感。如果你在走窄巷的时候感觉到某一块砖踩下去比其他砖松动，那块砖的位置可能就是路径标记点。”
宫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那我下次走的时候踩得重一点，感觉一下地面有没有松动的砖。”
“不要踩得太重，正常步速走过去就行了。踩得太重反而会改变标记物的状态，下一次孙德胜或者窄巷方向的人会发现标记物被移动过，然后他们会判断窄巷在当天出现了异常。”
宫庶把这句话记下了，点了一下头。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深金色变成了灰蓝色，他转身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说：“我今天走窄巷的时候还注意到一件事——丙-7库房门口的锁头比上回宋孝安描述的时候多了一道锁链，不是加装的新锁，是原来的锁头上多绕了一圈铁链，链子垂在门板侧面，像是有人临时加了一道防护。”
郑耀先把“多绕了一圈铁链”这个细节在脑海里放了一下：“多绕铁链说明库房内部在近期有过一次物资进出操作，操作完成之后负责人用多绕一圈铁链的方式来标记今天已经完成了出入库。这不是安全措施，是操作完成的标志。如果明天铁链少了一圈，说明当天还有物资进出计划。”
宫庶的眼神微微一凝：“那我明天下午再去一趟，看铁链的状态有没有变化。”
“你明天下午走窄巷的时候，如果看到铁链少了一圈，就说明丙-7库房当天有物资进出。如果铁链和今天一样多绕了一圈，说明当天没有操作。”郑耀先把这句话放在桌面上，“每天的铁链状态变化可以告诉我们丙-7库房的物资进出频率，而进出频率可以倒推夹带物资在重庆的处理节奏有多快。”
宫庶点了一下头：“那我明天下午再去一趟，看完铁链状态就回来。”
他转身带上门出去了。郑耀先在桌边坐了片刻，把今天标记物和铁链两条信息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窄巷方向画粉笔线的人、丙-7库房门口的铁链状态、孙德胜门口面朝窄巷的确认动作——这三个信号组成了库房节点内部的一套相互验证机制。信号之间互相对齐，需要全部一致才算正常，任何一处出现偏差都会触发系统内的异常反馈。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窗帘底部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光线也消失了。郑耀先坐在暗下来的办公室里没有起身开灯，让今天关于粉笔线和铁链的信息在脑海里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到一个固定的水位线上。退到那个位置之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了一眼窄巷方向——那一带已经被夜色完全覆盖了，路灯的光只照亮到主街边缘，窄巷内部全黑，看不见库房门锁的轮廓。他拉上窗帘，转身回到了桌前，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铁链状态和粉笔线这两样东西每天都会更新，而每一天的更新都在告诉他窄巷和库房之间那条通道的实际使用频率。等到连续几天的数据积累起来之后，他就能知道丙-7库房的运行节奏是不是和竹椅线、管道线在同一个时间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