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次日未时刚过又走了一趟窄巷。这次他从主街方向绕了一下，没有直接从文庙巷口进去，而是从丙-7库房更远处的一个巷口切进窄巷，走的是靠近库房侧面的路线。他走到能看到库房门口的位置时放慢脚步，目光落在门锁上——铁链确实少了一圈，昨天多绕的那一道已经不在了，锁头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但他在看清铁链状态的同时，也注意到门板侧面多了一样东西：一截细麻绳，颜色发白，系在门板右侧的合页螺帽上，绳头垂下来大约两指长，打了个单结。
宫庶没有在库房门口停留，保持步速走完了窄巷全程，从另一端出口上了主街才返回军统大楼。他一进门就把新的发现说了一遍，特别强调铁链少了一圈，以及门板侧面多了细麻绳这件事。
郑耀先听完后让“麻绳系在合页螺帽上”这个细节在脑海里停了一下：“麻绳的位置在门板右侧合页上，这个位置不是随手系上去的。如果是偶然挂上去的，应该会在门板正面或锁头附近。系在合页螺帽上说明是特意放在那个位置的，用来传递一种和铁链状态不同的信息。”
“铁链代表操作完成度，麻绳代表其他信息？”宫庶问。
“可能代表操作方向。”郑耀先的指尖在桌沿上叩了一下，“铁链少了一圈说明当天有物资进出操作，这是我们已经确定的。多出来的麻绳可能是给窄巷方向的人看的——告诉他们今天操作完成之后物资去了哪个方向。麻绳打了单结，结尾的方向指向门板哪一侧？”
宫庶回想了一下系麻绳的细节：“绳头垂下来，指向门板左侧。”
“指向左侧。左侧是窄巷方向，不是主街。”郑耀先把这句话接过来，“如果麻绳的指向是窄巷方向，那说明今天进出库房的物资在操作完成之后是从窄巷方向被转运走的，而不是从主街方向运出的。窄巷方向连接的是临江路61号的后侧区域，和我们之前的判断一致。”
宫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如果哪天麻绳指向右侧呢？”
“指向右侧就说明物资从主街方向运出的，转运的目的地不在61号这一片。”郑耀先的声音不高，“麻绳的方向是一个动态指示器，每天根据当天操作完成后物资的去向来调整。孙德胜在完成物资进出之后，会把麻绳系在对应的方向上，告诉窄巷方向的人物资已经去了哪里。这样窄巷方向的人不需要进入库房内部，只需要远远看一眼门板侧面麻绳的方向，就知道当天的物资流向。”
他把这个信息在桌面上放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铁链状态和麻绳方向共同构成了一套双信号系统。铁链说明今天有没有操作，麻绳说明操作完成后物资去了哪。两个信号互相配合，覆盖了操作状态和流向状态两个维度。这种多信号组合的设计方式比单一标记物更可靠——如果有人改变了其中一种信号但没有改变另一种，系统就能立刻识别出异常。”
宫庶想了想：“那如果我们在麻绳上做点手脚，让它转向不同的方向，系统会不会产生混乱？”
“短期内会产生混乱，但设计者会注意到麻绳和铁链状态不一致，他会在当天修正。”郑耀先的语气平稳，“但我们不需要改变麻绳的方向，我们只需要连续几天记录铁链和麻绳的状态组合，就能建立一套完整的对照表。每天铁链的圈数、麻绳的指向方向，组合起来会形成一个序列。有了序列之后，我们就能判断库房的操作节奏是固定周期还是随机触发。”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台上：“你明天再去一次，看铁链和麻绳的状态。连续记录五天，应该能形成足够的数据来判断操作周期。”
宫庶点了点头：“那我明天下午再去一趟。”
他转身准备走，郑耀先又叫住他：“你今天走窄巷的时候，路上有没有看到别的人？”
宫庶停步回想了一下：“快到库房侧面的时候，听到窄巷尽头传来一声咳嗽，像是有人蹲在墙根边上抽烟。但我没有看到人影，声音是从墙角拐弯那边传过来的，离我大约二三十步远。我当时没有停步，也没有侧头看，保持原来的速度走过去了。”
郑耀先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咳嗽声是在你靠近库房侧面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大约靠近之前十几步。”
“那个人在提醒窄巷里的人有人来了。”郑耀先的声音微微压低，“咳嗽声不是随意的，是刻意发出的信号——有人在窄巷末端值守，看到你进入窄巷之后用咳嗽声告诉库房方向的人有人靠近了。你听到了咳嗽声，但你没有看到人，说明那个人的位置在墙角的视线盲区里，他能看到你但你看不到他。”
宫庶的呼吸沉了一下：“那我今天出现在窄巷里已经被记录下来了。”
“被记录下来了，但不会触发异常。”郑耀先的语气仍然平稳，“因为你只是一个从窄巷经过的人，没有在库房门口停留，没有靠近门板，没有蹲下或做任何异常动作。咳嗽声是常规的警戒信号，不是专门针对你的。如果值守人员判断你有异常行为，他会用不同的信号——比如连续两声咳嗽或者一声更长的哨音。你今天听到的只是一声，说明你没有触发警戒层级。”
宫庶的神色微微松了一些：“那我下次走窄巷的时候，如果听到连续两声咳嗽，就得停下来？”
“听到连续两声咳嗽，不要停，直接走。停和回头都会让值守人员确认你注意到了信号。”郑耀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波动，“如果听到一声，正常走；如果听到两声，也正常走。只有一种情况需要改变行为——如果听到咳嗽声之后有人影出现在你视线前方，说明值守人员正在主动拦截你，那个时候才需要停步。”
宫庶把这条规则在心里记了一遍，说记住了，然后带上门出去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和往日一样向远处移去。
郑耀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窄巷末端有值守人员这件事是一个新的变量——说明丙-7库房周边的安全覆盖不只有孙德胜一个人在维持，还有人在外围做视线盲区的覆盖。这个值守人员和孙德胜之间应该有固定的信号传递方式，咳嗽声是其中的一部分。他现在不需要知道值守人员是谁，只需要确认值守人员的反应模式是否固定——如果每次有人经过窄巷时咳嗽声都会出现，那说明值守人员对所有经过者一视同仁，没有针对特定目标的筛选机制。如果只对特定时段或特定方向经过的人发出咳嗽声，那说明值守人员在执行某种筛选任务。
他在当天的记录页上把铁链、麻绳、咳嗽声这三条信息各自写了一行，然后在三者之间画了一个三角形的连接线。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记录本合上放回抽屉里，让窗外的暮色慢慢地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办公室的地面上铺成一层暗蓝色的薄光。他在那层光里坐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今天的信息，确认所有的新数据都已经放进适当的位置了，才起身关灯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