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是从第三天开始接手观察孙德胜的。按照郑耀先的安排,他先隔了一天,再去隔了两天,第三次观察的时间跨度被拉长到了三天。每次他只走一条固定的路线——从文庙巷口绕到临江路61号后侧窄巷,在电线杆位置站片刻,确认丙-7库房门口的孙德胜是否出现在同一时段。
第一次观察,未时,孙德胜在库房门口站了片刻,和路过的人说了两句话,然后关门离开。第二次观察,申时初,库房大门半开,孙德胜在门内整理货架上的零散物品,没有出门。第三次观察,午正刚过,孙德胜站在库房门口,侧身对着窄巷方向,像是在等人。三次观察的时间点各不相同,但宫庶注意到一个规律——孙德胜每一次出现在门口时,都是背对主街方向,面朝窄巷方向。
宫庶把三次观察的记录和这个方向规律报给了郑耀先。
郑耀先听完之后,在桌面上那张环形示意图上加了点标注:“孙德胜每天在特定时段出现在门口,出现时面朝窄巷方向。这个方向对应的是货物从库房往61号方向的转运路径。他面朝窄巷站立的时间段,应该是窄巷方向有人来接货的时间窗口。他不需要看到接货人,只需要确认窄巷方向的状态正常,然后返回库房内部完成后续操作。”
宫庶的眉头动了一下:“那如果窄巷方向有了异常,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有时间窗口之外的确认方式。”郑耀先的视线落在桌面上,“可能是门口的地面上有一道特定的标记,比如一块松动的砖头或一根显眼的草绳。如果窄巷方向有人经过或者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人,标记物会被改变。他每天在固定时段出现在门口,主要目的就是确认标记物的状态,而不是等接货人。接货人可能已经在窄巷深处等着了,孙德胜只需要确认门口没有异常,就可以返回库房内部继续操作。”
宫庶想了想:“那我们能不能在标记物上做点文章?”
“不能。”郑耀先的语气平静,“标记物是孙德胜和窄巷方向之间的沟通信号,这个信号的格式和意义我们不清楚。如果我们改了标记物的状态,孙德胜会立刻判断窄巷方向出现了异常,然后他会启动应急反馈。系统内的每一个标记物都是闭环的,链条上没有多余的空隙可以介入。”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桌面上的示意图上停留了片刻:“但我们今天确认了一件事——孙德胜的节拍不是固定在同一个具体时间点,而是固定在一天中的某个时段范围内,以库房门口面朝窄巷方向的姿态出现。这个节拍和管道线的灰影取件时间有大约一个时辰的间隔,和顾文良的早间出门时间有更长的间隔。三个节点的时间分布表明,设计者在设计系统时特意把每个节点的操作时段错开了,避免任何两个节点在同一时段同时运作。”
宫庶把时间顺序在脑海里排了一下:“顾文良在辰时,灰影在巳时半,孙德胜在午正到未时之间……三个节点的操作时段依次排列,像流水线一样。”
“对。设计者用时间错位的方式确保任何两个节点不会在同一时间处于活跃状态,这样就算有观察者发现了其中一个节点,也很难在同一时段发现第二个节点。时间错位是这套系统的第二层防护,第一层是节点之间的空间隔离。”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时间错位的节奏,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在某个节点的操作时段之外对它做测试,因为节点本身在非操作时段是不活跃的,测试信号不会触发节点内部的记录机制。”
宫庶的目光亮了一下:“比如我们可以在孙德胜的非操作时段走到库房门口附近,不会被记录?”
“可以。但需要在非操作时段内选择一个特殊的时间点。”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孙德胜的操作时段是午正到未时之间,其他时间段里他不关注库房门口的动静。如果他每天只在这个时间段内确认标记物,那他在其他时间段里对门口附近发生的事情是盲的。我们可以在未时之后、第二天午正之前这段时间里,从窄巷方向走到库房门口附近,观察一下门口周围有没有设置其他我们没发现的标记物或观察设备。”
宫庶把任务在心里过了一遍:“那我明天未时之后去一趟窄巷,走到靠近库房门口的位置,看看周围有没有视觉标记物。”
“走的时候注意地面和墙根。”郑耀先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一点,“标记物不一定放在显眼的位置。可能是墙根底部的一道粉笔划线,也可能是地面上某块砖头被调换了位置。孙德胜每天确认的是微小变化,不是显着变化。”
宫庶点头说明天午后就过去。他转身出去之后,郑耀先在桌边坐着没动。他把今天记录的三个节点操作时段在脑海里排了一下——顾文良辰时出门放物,灰影巳时半取件,孙德胜午正到未时面朝窄巷站立——三个操作时段的时间间隔大约都在一个时辰左右。这种均匀分布的时间结构说明设计者是以固定时间差为间距来编排整个系统日程的。如果能确认系统内还有其他节点,它们应该也会以大约一个时辰为间隔分布在全天的不同时段里。
但郑耀先目前只有三个节点,还不足以构成完整的全天时间图谱。他需要再找到一个或两个节点的操作时段,才能判断时间错位的跨度是否覆盖了整个工作日。如果孙德胜之后大约一个时辰还有另一个节点在运作,那么时间图谱就会更完整,设计者的系统设计逻辑也会更加清晰。他拿起笔在当天的记录页上写了几行字,把三个节点的操作时段依次排开,留了一段空白,像是在等下一个时间点的数据自己填进来。窗外的风从窗帘边缘卷进来,把记录页的一角掀了一下又落下去。郑耀先伸手把纸角按平,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坐在渐渐变暗的办公室里,像棋盘上某一步已落定,正在等待对手在棋盘对面某个还没被光照亮的角落落下一枚新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