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安第二天下午才去的临江路方向。他没有直接从主街走,而是从文庙巷口绕了一段,从临江路61号后侧那条窄巷穿过去,在距离丙-7库房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那里有一根废弃的电线杆,杆身上贴着几张旧广告纸,站在杆子侧面刚好能看清楚库房门口挂着的登记牌。门牌是白底黑字,写着“丙-7”的编号,下方一行小字标注了管理单位——后勤保障科物资调配站,负责人名字写的是“孙德胜”。
宋孝安记下这个名字后没有多做停留,沿着来路返回了军统大楼。他回办公室之后把“孙德胜”这个名字报给了郑耀先,还加了一句:“库房门口干净,地面有轮式推车压过的痕迹,方向是朝向临江路61号那一侧,不是朝向主街。卸货之后货物不是从主街运走的,是从后侧那条窄巷方向推走的。”
郑耀先在听到“孙德胜”这个名字时,脑子里没有对应出任何印象。这个名字不在他熟悉的军统后勤系统名单上,意味着孙德胜很可能是一个和顾文良、刘德厚、周茂林同类型的操作层人员——有固定岗位,负责系统内某一个节点的具体运作,但不进入更高层的协调或决策。
“孙德胜的岗位是物资调配站负责人,这个岗位有权处理入库物资的登记和出库流向记录。”郑耀先把这句话放在桌面上,“如果夹带物资入库之后被推往61号方向,孙德胜应该是经办人。货物经过他手里的时候,他需要知道这些物资的最终去向,哪怕他不需要知道这些物资是什么。”
宋孝安想了想:“那我能想办法接触孙德胜吗?”
“不能直接接触。”郑耀先的声音不高,“孙德胜是系统内的固定节点,他的操作节拍和顾文良、刘德厚、周茂林应该是同步的。如果有人在这个时间段里主动接触他,他会把接触者的面孔特征记下来作为异常信息向上反馈。我们观察到的系统运作方式已经证实了这一点——系统内每一个节点都有向上反馈的通道,刘德厚通过簿子反馈,管道线通过灰影取件反馈,孙德胜应该也有他自己的反馈方式。”
他停了一下:“但我们可以通过观察孙德胜的日常活动节拍来确认他和管道系统之间的时间关系。如果他每天在固定时段出现在库房门口,而他出现的时段和灰影取件的时间之间有重合或邻近,那说明丙-7库房和管道线属于同一套时间系统。”
宋孝安默默记下这个观察方向:“那我接下来几天在临江路方向多走几趟,看看孙德胜在什么时段出现在库房门口。”
“不要每天都走。”郑耀先把视线从桌面抬起来,“你今天的路线是从文庙巷口绕到窄巷再回来,这条路线已经走了一次。如果你连续三天走同样的路线,就算你不靠近库房,也会被经过那个方向的人注意到。中间隔一天再走一次,隔两天再走第三次,让观察时间点分布在一个较宽的区间里,不容易形成规律性的印象。”
宋孝安点头:“那我后天再去一趟。”
他离开之后,郑耀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孙德胜、丙-7库房、临江路61号后侧窄巷推车痕迹、黄国栋同一人签字的三份申报表——这些信息现在都收拢到了同一个空间区域内。他对这块区域的理解已经从一个地理范围演变成了一张功能分布图:丙-7库房负责接收外来物资,窄巷负责将物资运往61号方向,61号本身负责运转那些物资所承载的信息或内容,管道线负责将处理后的残余信息传向系统内的其他节点。
他在当天记录页上画了一张简单的局部示意图——用线条把丙-7、窄巷、61号、管道取出口这四个位置连成了一个环形。环形的四个节点各自承担不同的功能,彼此之间通过空间上的邻近关系形成了一条闭合的路径。当这些节点按固定节拍依次运作时,整条路径就像一个匀速转动的传送带,把物资从外部输入转化为信息输出,再通过管道系统分发给其他方向。
他看了一会儿那张示意图,然后把笔放下。如果这张图上的路径结构是完整的,那么位于路径中心控制这些节点节拍的那个设计者,应该也会在路径的某个位置留下可见的痕迹——哪怕只是一个时间上的偏移,或者一个物资数量上的误差。他需要等孙德胜的日常节拍被确认之后,才能知道那个痕迹会出现在路径的哪一个节点上。在那之前,这张图只是用线条画出的可能路径,他还不能确定它实际在哪些位置确实有连接。
他把记录页翻到下一张空白页,在页面中央偏左的位置写下了“孙德胜”三个字,字迹轻而均匀,像是暂时放在这里的标记物,等后续信息来决定是要把它擦掉还是继续画下去。窗外的光正在从下午的偏白色向傍晚的暖黄色过渡,墙角的阴影正在慢慢拉长。郑耀先合上记录本,把它放回抽屉里靠左侧的位置,然后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临江路方向的天色正在变得柔和,丙-7库房的方向被一排矮旧民居遮挡着,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那座库房的屋顶,但他知道那座库房就在那里,在傍晚的暖光里安静地闭合着大门,像一只合上壳的贝类生物,表面看不出任何痕迹,但内部正在按照固定的节奏运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