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第二天按照计划走了一趟主街方向。他选的时间是巳时三刻左右，比孙德胜常规出现在门口的时间早了将近一个时辰。主街比窄巷开阔得多，行人虽然不多，但走起来不会像窄巷那样被两侧高墙夹着，步子可以放得更自然。他沿主街走到丙-7库房正面时没有放慢脚步，用余光扫了一眼门板——铁链多绕了一圈，麻绳没有出现，门板合页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挂。他走过了库房门口之后，没有回头，继续沿主街朝前走，在下一个路口拐弯绕了一段才返回军统大楼。
午正刚过，他又走了一趟窄巷。这次走的路线和之前五天的路径一致，走到能看到库房门口的位置时，他看到铁链的状态变成了少一圈，麻绳出现在门板右侧合页上，绳头垂下来指向左向，和昨天未时之后的状态一致。
宫庶走完窄巷回到办公室后把两个时段的状态对比报给了郑耀先：“巳时三刻主街方向看到的铁链多了一圈，没有麻绳。午正之后窄巷方向看到的铁链少了一圈，麻绳出现，指向左向。两个时段的状态不一样。”
郑耀先听完之后，在脑海里把两个时间段的状态并排放了一下。“多一圈、无麻绳的状态在午正之前出现，少一圈、有麻绳的状态在午正之后出现——孙德胜在午正前后完成了一次操作状态的切换。他在午正之前让库房门锁处于‘有操作正在进行’的封闭状态，然后他在午正时段完成对标记物的确认和麻绳方向调整，午正之后将门锁状态切换回‘操作已完成并发送信号’的状态。他的维护窗口就落在午正前后这段时间里。”
宫庶的目光凝了一下：“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在午正之前路过丙-7库房，看到的是铁链多了一圈且没有麻绳的状态，会以为当天没有操作或者库房处于关闭状态。但如果我们午正之后再去，看到的状态就变成了操作完成后的状态。”
“对。设计者让孙德胜在同一天内展示两种不同的状态组合，覆盖了不同的时间段。任何一个观察者在同一天的随机时段路过时，只能看到其中一种状态，不会同时看到两种。设计者用时间切换的方式制造了状态的不完整性——单一观察者无法在一天内获取完整的信息。”
郑耀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手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时间轴：“巳时三刻到午正之前：铁链多、无麻绳。午正到未时：孙德胜完成维护切换。未时之后：铁链少、有麻绳。三个时间段的状态各自独立，彼此之间看起来没有连续性。只有跨时段对比的人才能发现这组状态是同一个节点在同一天内的不同阶段。”
宫庶在脑海里的那条时间轴上找到了自己的观察位置：“那我明天还要不要继续走？”
“不用走窄巷了。”郑耀先放下笔，“丙-7库房的状态切换规律已经确认了。现在我们需要把注意力收回到管道线和竹椅线之间的空档。你连续五天的窄巷观察已经积累了足够的丙-7状态数据，但窄巷方向的值守人员可能已经开始注意到一个面孔在固定时间多次出现。如果再继续走，你被记下的风险会逐日增加。”
宫庶微微点头：“那我接下来做什么？”
“去后勤保障科巡查股确认周茂林的排班表有没有变化。”郑耀先的声音平稳，“矮木凳被清理之后，周茂林一直没有做出额外的动作，但如果我们能确认他近期的巡查路线和排班时段是否和丙-7库房的活跃日期对应，就能判断他是否也在系统内承担了某种和丙-7节点联动的职能。如果周茂林的巡查日恰好和丙-7的活跃日高度重合，那他不仅是巡查股的人，他可能是丙-7节点的外围警戒层。”
宫庶把任务接过去：“那我以送文件的名义去后勤保障科看一眼巡查股的排班表。”
“不要看长期排班表，看当天值勤表。短期表和长期表的出入处往往能反映临时调整。”郑耀先把视线从桌面抬起来，“如果周茂林的班次在丙-7活跃日有调整，说明设计者在根据物资输入频率调整外围警戒的覆盖强度。”
宫庶应声说那我今天下午去一趟。他转身走出门的时候，郑耀先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后勤保障科的当天值勤表贴在茶水间墙上，不是正式档案，不会有人记录谁看过。”
宫庶侧过头点了一下，带上门走了。
郑耀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午前主街观察和午正之后窄巷观察的状态对比，已经让丙-7库房的日常运行阶段变得更加清晰。加上之前五天的连续记录，丙-7节点的运转模式可以从两个维度来描述——纵向的每日状态变化序列，和横向的每日内状态切换时间点。纵向序列反映节拍周期，横向切换反映维护窗口位置。两者结合起来，就构成了一套关于丙-7节点如何在自己所在的空间区域内保持连续运转的完整画面。
他拿起笔，在当天的记录页上把午前午后的状态差异写了下来，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简化的时间轴，把巳时三刻、午正、未时三个时间点标在上面。画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那条时间轴，没有做更多的标记。窗外沿江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汽笛，声音穿过午后尚未完全安静下来的街面落在窗玻璃上，已经变得很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下一闪就滑过去了。郑耀先拉了一下窗帘边缘，让窗外的光线角度偏了一点，然后靠在椅背上，等着宫庶从后勤保障科带回来的那条关于周茂林排班的信息，看它能不能和丙-7的活跃日期形成某种对应关系。如果对应上了，他在系统图上画的那些节点和节点之间的连线就会更结实一些；如果对不上，他就在图纸上把巡查股那条线画成虚线，让它和丙-7之间保持一种可能的、尚未确认的松散关联，等后续的新信息来决定它是否应该被加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