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第二天上午去档案室还底册时,特意选在巳时前后。他走到主厅侧面那条走廊时放慢了脚步,从靠近西侧分库门口的窗户位置侧身站定,视线透过窗玻璃落在西侧分库内部。窗户的视角不算太理想,只能看到分库内部靠门框右侧的那一小片区域,但恰好覆盖了管理员站立投送材料时可能出现的上半身轮廓。
他在那里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分库内部光线偏暗,能看到一个人影在靠里的桌案前坐着翻文件,动作迟缓均匀,不像是在做投送前的准备。宫庶没有急着走,继续保持侧身姿态站在那里,目光看似落在走廊墙上贴的一张旧告示上,余光覆盖着窗户范围内的区域。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分库里的那个人影从桌案前站了起来,走向门框方向。宫庶的余光捕捉到那个轮廓在门框右侧停住了——那人侧身对着窗户方向,右手抬起,在门框右侧压条上方的凹坑位置做了一个推送的动作,动作很快,但姿态标准,像是一个已经被重复过无数次的操作步骤。推送完之后那人没有停留,直接转身走回了桌案方向。
宫庶记下了这个时间点,然后从窗户位置离开,没有多做停留。他回到主楼办公室后把看到的情况报给了郑耀先,并特别提到管理员在投送动作完成之后没有向窗外或走廊方向做任何确认,直接转身回到了桌案前。
郑耀先听完后沉默了几秒:“他没有做外部环境确认的动作——说明他对这个投送动作的安全性是高度信任的。这种信任不是源于他对系统的自信,而是源于他做投送的时间段本身就不存在被外部看到的风险。巳时前后,档案室主厅的借阅人流已经过了早间高峰,走廊里的行人密度降到最低,他选这个时间做投送,是因为这个时间段的走廊几乎没有人经过。”
宫庶想了想:“那他的投送窗口是固定的?”
“固定。时间点应该落在巳时正前后的一盏茶区间内。这个窗口和他工作日的其他操作高度对齐,不会轻易变动。”郑耀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投送窗口固定这件事本身也说明了一件事——管道里的材料流动是单向的,从西侧分库流向走廊拐角取出口,没有反向流动。”
宫庶的目光微微一凝:“单向?”
“对。如果管道是双向的,管理员在投送材料的同时也需要在某个时间从同一个位置接收来自外部的反馈。但他今天做完投送之后直接回到了桌案前,没有在门框位置再做任何接收动作。这说明管道只用于向外传送信息,不用于回收信息。如果有从刘德厚方向返回西侧分库的信息,走的一定是另一条通道。”
郑耀先把这条结论放平之后,视线从桌面上抬起来:“但这个结论反过来也成立——如果刘德厚需要向西侧分库传递信息,他不能通过管道完成。这意味着我们在之前假设的‘刘德厚通过走廊拐角取出口接收信息’这个判断中,还需要增加一个刘德厚如何把信息回传给西侧分库的通道。他不可能只接收不反馈,因为他在每天早间观察到顾文良的状态之后,需要把‘正常/异常’的判断反馈回系统内。”
宫庶的眉头微微拧起:“那他回传信息用的是什么方式?”
“可能用的是同样的管道,但方向相反——如果是这样,西侧分库管理员应该在某个时段从压条里抽出刘德厚塞进去的反馈材料。但我们今天没有看到管理员做抽取动作,说明回传通道和投送通道是分开的。”郑耀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也可能回传不需要经过物理管道——刘德厚在东翼侧门值班台上的簿子本身就是回传工具。如果西侧分库管理员每隔一定天数去侧门值班台取一次旧簿子,簿子上的进出记录就是刘德厚的回传信息。”
宫庶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那如果我们能确认管理员取簿子的频率,就能确认反馈周期是多长时间。”
“对。”郑耀先微微颔首,“反馈周期的长度可以告诉我们设计者对系统状态的检查频率是多少。如果管理员每天或每隔一天去取一次簿子,说明设计者对系统的关注度非常高,系统处于高频监控状态。如果他每隔三四天才取一次,说明设计者以周为周期做整体检查,日常状态靠刘德厚和周茂林各自维持。”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框的方向:“你明天再去档案室窗口站一次,看管理员是否在投送材料之后、离开办公室之前,抽出过什么东西或者清点过桌面上的簿子数量。如果他有额外的动作,那说明回传通道确实不是通过物理管道完成的,而是通过簿子或日程清单这类载体在某个固定交接点完成的。”
宫庶把明天的任务在脑海里记下,点了一下头说明白。他转身出去之前又停了一步,回头说:“今天我在窗户位置站的时候,余光扫到走廊拐角方向有一个穿灰外套的人影闪了一下,等我看过去的时候已经不见了。位置正好在墙体取出口附近。”
郑耀先听完这句话之后,视线在桌面上凝了一瞬:“你看到那个人的轮廓是往哪边移动的?”
“不好确定,太快了。但那个方向如果继续走下去,通往的是后勤保障科和密码科之间的过道。”
“那有可能只是路过的人。”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但没有带上推测的语气,“但也有可能是刘德厚或者其他系统内人员在那个时间段正好经过取出口附近。你明天不用主动去找那个人影的线索,如果你在同一个窗口位置再次看到类似的轮廓,就记下方向和时间。如果连续两天出现,那就有规律可循了。”
宫庶应了一声,带上门出去了。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了,窗外的风从窗帘边缘钻进来,把桌面上摊开的记录本纸页吹得微微掀起一角。郑耀先伸手把纸页按平,然后拿起笔,在当天的记录页上写了几行字,把投送时间点和关于回传通道的判断记录了下来。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台落在东翼侧门方向。双向通道的存在意味着这条线比他之前以为的更加成熟和系统化。一个单向传递的系统可以被理解为信息从上游流向下游,但双向系统就意味着上游和下游之间存在反馈回路,而反馈回路的存在是系统开始具备自适应能力的前提。一个自适应的系统比固定模式系统更难预测,但一旦找到它的反馈机制,就能比固定模式系统更容易干扰——因为反馈机制本身就是一种依赖输入来调整自身的结构,当你掌握了它如何调整自己的规则,你就能通过改变输入来让它朝着你希望的方向调整自己。
窗外的风停了一下,窗帘垂了下来,桌面上那张写了几行字的记录页彻底安定了。郑耀先合上本子放回抽屉,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办公桌面上那支笔的笔帽上,笔帽扣得很紧,像是今天不会再被打开。他的指尖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没有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