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宫庶没有去二楼窗口，而是直接走东翼侧门的通道进了军统大楼。他手里拿着一张旧公文纸，纸上写了几行字，像是要送去什么地方签收的样子。他走到侧门内侧走廊拐角的时候没有停顿，保持步速，在拐角处转弯时侧过身让了一下对面方向过来的人，趁侧身的瞬间用右手在腰部高度的墙面上横向摸了一下。他的指腹从墙面上滑过，在接近走廊内角的位置感觉到一道极细的横向缝隙，缝隙两端被墙漆封住，但中间有一段没有被漆完全覆盖，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开口。指腹触及那道开口时感觉到边缘有一层轻微的毛刺，像是经常有纸张从这个位置被塞入或抽出来，边缘的漆面被磨掉了。
他没有在那里多做停留，侧身让完人之后继续往前走，绕了一小段路才回到主楼办公室。
进门后他站在门内把摸到的情况描述了一遍：“腰部高度，内角位置，有一道大约两指宽的横向细缝，中间一段的漆面被磨掉了，边缘有毛刺，像是纸张频繁出入留下的痕迹。缝口很浅，只够塞进一页或两页纸的厚度，位置刚好在墙体的内角线下面大约一掌宽的地方。”
郑耀先听完之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脑海里的那张平面图上找到了对应的位置。“西侧分库的门框压条、墙体内部的管槽、走廊拐角的取出口——这三段构成了一条完整的单向信息管道。设计者在建筑改造的时候就把这条管道预留好了，不是后来加装的。能够参与军统东翼侧门走廊区域建筑改造的人不多，当时负责施工监理的应该是后勤保障科的工程股。”
宫庶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那设计者会不会就是工程股的人？”
“不一定。参与施工监理的人知道管道的位置，但能决定预留管道用途的人不一定是施工方。”郑耀先的视线落在桌面上，“设计者可以是利用了管道的人，不一定是设计管道的人。他知道这条管道存在，然后把它纳入了自己的系统。这种操作方式说明他对军统东翼的建筑结构非常熟悉，熟悉到知道哪些墙体是空心隔墙、哪些位置的预制板之间有可以利用的空隙。对建筑结构熟悉到这种程度的人，通常是在军统内部待了五年以上，并且工作范围覆盖过后勤、档案或密码科等涉及东翼区域的科室。”
他停了一下，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但没有喝，只是让杯底在桌面边缘停了一下又放下：“但我们现在不需要确认设计者的身份。管道位置确认之后，我们需要的下一个信息是管道另一端的投送频率——西侧分库的管理员每天什么时间把材料塞进门框压条后面的缝隙里。如果他每天在固定时段投送，那刘德厚应该也会在固定时段出现在走廊拐角取走材料。”
宫庶把这条信息接入自己的行动计划：“那我需要在西侧分库门口蹲一下，看他什么时间做投送动作。”
“不用蹲门口。”郑耀先的语气平稳，“你明天上午去档案室主厅还底册，还完之后从主厅侧面的走廊走到靠近西侧分库门口的窗户旁站一下。那个窗户的位置能看到西侧分库内部的一部分——如果管理员在投送材料到门框压条后面，他在做这个动作时需要站立在门框右侧，他的上半身轮廓会出现在窗户的视野范围内。你不需要看他投送的具体动作，只需要确认他每天在什么时段出现在那个位置。”
宫庶默默记下了这个观察位置，点了一下头：“那我在还底册的时候顺便过去站一下。”
窗外的光线正在从早晨的灰白向更明亮的浅金色过渡。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把已经收集到的关于这条系统的人、物、时间三个维度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人：顾文良（执行端）、刘德厚（观察端）、周茂林（覆盖端）、西侧分库管理员（联系人）、设计者（未见）。物：乙-11的废弃底稿、竹椅/矮木凳的传递物、深褐色纸袋、门框压条管道、走廊拐角取出口。时间：辰时（顾文良出门）、午前（周茂林巡查）、下午（宫庶传递的日程变更信息），以及未知的西侧分库投送时段。
人和物的分布已经基本清晰了，时间的规律也正在收拢。如果西侧分库管理员的投送时段能够被确认，他就能在系统的时间轴上找到第三个固定节拍点。三个节拍点一旦全部确定，整条系统的节拍节奏就可以被反向计算出来。而有了节拍节奏，设计者下一次系统检查的时间点就不再是不可预测的——因为系统检查本身也会遵循一定的节奏规律。
“你明天上午去的时候注意一件事。”郑耀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宫庶身上，“西侧分库的管理员在做投送动作之前，可能会有一次先确认外部环境的动作——比如先走到门口侧身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再转身做投送。如果他确实有这一步操作，说明他对自己的投送动作是否被看到有一定程度的警觉。确认外部环境的时间点会是他的固定操作节拍的一部分，你可以利用那个节拍来预测他具体在什么时间做投送。”
宫庶把这句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点了一下头说明白。他转身出去的时候步幅比之前稍微快了一些，像是已经看到了这条线近在眼前的轮廓，只差最后一点确认就能把整段管道完整地画在纸上。
郑耀先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沿江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汽笛，声音穿过早晨的空气落在窗户玻璃上时已经变得很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滑了一下就沉下去了。他在当天记录页上把那道墙体取出口的位置记了一笔，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极简的示意图——西侧分库门框、墙体管槽、走廊拐角三个点连成一条直线，中间没有任何交点。画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靠左侧的位置。明天上午宫庶确认了西侧分库管理员的投送时段之后，整条系统的时间图谱应该就能完成最后一个空白格的填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