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宫庶以调取旧底册的名义进了档案室主厅。主厅的灯光偏暗,天花板上的吊灯间距大,墙角的文件柜投下长长的阴影。他按正常流程在查档台前站了一下,报了一份旧货场物资底册的编号,等管理员去里间取件的间隙,他从查档台侧面绕出来,沿着主厅侧面的走廊往西侧分库的方向走了一段。走廊两侧的墙壁是灰浆抹面,漆着军统统一规格的绿色墙裙。他走到西侧分库门口时没有停步,放慢了脚步的同时用余光扫了一眼门框侧面——门框右侧的压条上方有一段不连续的漆面光泽差异,大约一尺来长,比周围的漆面略微暗一些,像是经常被什么东西摩擦过的痕迹。那段光泽差异的上端有一个细小的凹坑,深度不到半厘米,边缘光滑,不像是自然磨损留下的。
宫庶没有在那里停顿,继续走过了西侧分库门口,绕过走廊尽头的转角,从另一边绕回了档案室主厅。他回到查档台的时候管理员已经把底册取出来了,他签了领取记录,拿着底册离开了档案室。
回到办公室后,宫庶把看到的情况逐条说了一遍,特别强调了门框右侧压条上的光泽差异和顶端的凹坑。郑耀先听完之后,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门框右侧压条上的光泽差异是频繁接触形成的——有人经常在那个位置用手指或工具沿着压条表面滑动,时间长了就在漆面上留下了比周围更暗的痕迹。顶端的凹坑应该是信件或纸页投放口的一端,凹坑用来定位操作者的手指位置,确保材料能准确地塞入压条后面的缝隙。”
“压条后面有缝隙?”宫庶的目光凝了一下,“我凑近看的时候没看到明显的缝隙。”
“缝隙不是肉眼可见的,它藏在压条和门框之间的装配间隙里。”郑耀先的声音不高,“正常安装的压条是紧贴门框平面的,但如果有人在安装时故意在压条背面留了一道间隙,这道间隙从正面看几乎看不出,只有用手摸或者从侧面打光才能发现。那个凹坑就是用来引导手指顺着压条边缘向下滑,把纸页推进那道间隙里面去的。”
宫庶的呼吸微沉:“那西侧分库的信息传递是通过门框压条后面的缝隙送出房间的?”
“对。压条背后的间隙应该连通着墙体内部的一根导管,材料从分库内部的投放口塞进去,从墙体外侧的某一处取出来。”郑耀先把这条信息在桌面上放平,“这个传递方式不需要管理员离开办公室,也不需要和任何人见面,他只需要每天在固定时段把材料塞进门框压条后面的缝隙里,下游就会在墙外对应的取出口取出。”
宫庶想了想:“那我们能确定墙外的取出口在哪一侧吗?”
“可以。压条右侧有光泽差异,说明投放是从压条右侧操作的。右侧对应的墙体外部是档案室和后勤保障科之间的共用通道——也就是东翼侧门内侧走廊的拐角位置。如果取出口在东翼侧门内侧走廊拐角的墙体上,那刘德厚每次收到信息就不需要走到西侧分库门口去取,他只需要在值班台和走廊拐角之间往返就能完成接收。”
宫庶把这个位置在脑海里画了一下:“那取出口在墙上的什么位置?我们怎么找到它?”
“取出口应该是一个和墙体颜色一致的隐蔽活门,位置在走廊拐角离地大约腰高的地方。”郑耀先的语调平稳,“因为要从压条上端的凹坑位置向下推送纸页,推送方向是斜向下的,出口位置不会太高,大概和人体腰部平齐。你明天去东翼侧门内侧走廊拐角走一趟,不用停留太久,走过去的时候侧身,用身体挡住拐角视野,伸手摸一下腰部高度的那段墙面,看有没有一道横向的细缝。”
宫庶把步骤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点头说那我明天早上去。他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又停了一步,侧过头说:“对了,我今天在档案室主厅拿底册的时候,看到查档台上放着一份新的航道巡查通报,日期是昨天的,通报上用红笔划了一道线——那条线标注的是涪陵方向近期的货船登记异常。和之前我们在货场台账上看到的那几艘集中到港的货船好像是同一批。”
郑耀先的目光在听到“涪陵方向”这四个字的时候微微凝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通报上有没有写具体的异常内容?”
“没细看,但通报标题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那个日期和我们之前看到的密码材料入库日期前后差了大约三天。”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和之前已经收集到的几条线索叠在一起放了一下——日军密码通讯加密行动前兆、集中物资到港、竹椅线传递密码科废弃底稿、西侧分库门框压条传递通道——这些线索在时间轴上有重叠,在空间轴上有交叉,但始终没有连成一条完整的链条。涪陵货船登记异常这个信息像是这块拼图的外缘上的一块碎片,还看不出它到底应该连接到哪一个位置。
“你把那份通报的编号记住,下次有机会的时候确认一下发布日期。”郑耀先的声音不高,“如果发布日期和密码材料入库日期相差三天,那涪陵方向的货船登记异常和密码材料转运之间可能存在时间上的关联——货船到港之后大约三天,密码科开始处理大量加密材料。如果是同一个事件的上下游关系,那这个方向的信息还需要再收集一段时间才能确认。”
宫庶点了一下头,说我会留意,然后带上门出去了。郑耀先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那份底册封面上,但没有在看它。涪陵方向的货船登记异常、密码材料的大量入库、竹椅线传递的废弃底稿、西侧分库的隐蔽通道——几条线各自独立地沿着各自的轨道延伸,但从时间排列来看,它们像是同一列火车在不同阶段经过的不同站点。他目前只看到了其中几个站点的轮廓,还不确定这列火车的起点和终点分别在什么位置,但他知道只要沿着这些站台之间的轨距继续推算,总会有一个交汇点把所有的轨线收束到同一个枢纽上。窗外的光线正在从下午的偏白色向傍晚的暖黄色过渡,窗帘底部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郑耀先把桌上的底册合上放回原处,将注意力收回到明天需要确认的墙体取出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