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刚亮,宫庶就到了东翼侧门外侧的位置。他没有上二楼窗口,也没有进走廊,而是站在侧门外对面那根电线杆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卷起来的旧报纸,像是早晨出来买东西顺便停一下的路人。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值班台后面刘德厚的侧影,以及侧门打开时进门出门人员的姿态,不需要直接盯着值班台看。
辰时,侧门从里面推开。顾文良今天仍然夹着纸袋出来,纸袋颜色和前几天一致——深褐色旧纸袋,尺寸平整,没有变化。宫庶的视线越过顾文良落在刘德厚身上。顾文良走过值班台时,刘德厚抬了一下头,视线在纸袋上停了一息,然后视线移回桌面上,继续翻簿子。这一系列动作和前几天没有差别,但宫庶注意到刘德厚的手在做一件事——他的左手按在簿子页面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笔,笔尖没有落在纸面上,而是悬停在簿子上方大约一指高的位置。这个姿势说明他正在簿子上写内容,但笔尖没有接触纸面,像是在等什么。
顾文良走远之后,刘德厚左手悬停的笔才落下去,在簿子上写了几笔,然后合上簿子,放到值班台右侧的抽屉里。
宫庶在那根电线杆旁边继续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异常才离开。回到办公室后他把观察结果报给了郑耀先:“刘德厚今天在顾文良出门时抬头的时长和平时一致,但他的笔悬停在簿子上方没有落下去,等顾文良走远了才落笔写。好像在等确认顾文良完全离开侧门范围之后才把记录补全。”
郑耀先听完之后说:“他等顾文良走远才落笔,是因为今天记录的内容比平时多——可能包括了‘纸袋状态正常’之外的内容。他今天应该已经收到了关于空白纸的异常报告,所以他在记录中增加了对顾文良纸袋状态的额外确认项,或者增加了一条关于顾文良是否携带与平日一致物品的备注。他等顾文良走远才写,是怕顾文良在门口附近会回头看到他在簿子上写了什么。”
“那系统确实收到了空白纸的信号。”
“收到了。”郑耀先的语气平稳,“刘德厚的笔悬停动作已经说明了这一点。如果他没有收到任何异常信号,他会在顾文良经过时直接落笔写下他每天写的固定内容。他今天多等了才落笔,说明他今天需要记录的内容和之前不同,需要确保在顾文良视线范围之外完成记录。”
宫庶的呼吸微微沉了一下:“那系统的警戒层级算高还是低?”
“中低。”郑耀先靠在椅背上,“如果警戒层级高,顾文良今天早间的纸袋不会保持原状——设计者会让顾文良换一种完全不同的携带方式或者直接停供来消除潜在风险。但顾文良今天夹着同样的纸袋走同样的路线,说明设计者判断空白纸的异常级别属于低到中层级,不需要切断操作,只需要让刘德厚在观察记录中增加备注细节。”
他停了一下:“设计者的应对逻辑和我们之前推断的一致——低层级威胁用外观调整应对,中层级威胁用记录精度调整应对。空白纸出现在管道里这件事被他归为了中层级,他用增加观察端记录精细度的方式来应对。这个判断告诉我们,设计者认为管道被侵入但他不确定侵入者的意图和层级,所以他先提高观察精度来收集更多信息,然后再决定下一步动作。”
宫庶想了想:“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等。”郑耀先的声音不高,“现在系统已经进入了观察状态,刘德厚每天记录的内容会比之前更详细,灰外套人影可能也会在取出材料后增加检查动作。我们需要确认系统在提高观察精度之后,会不会在几天之内做第二层调整。如果设计者在提高观察精度之后没有做进一步的动作,说明他倾向于依靠现有系统内部的力量自行消化异常。如果他做了第二层调整,比如换管道或者换联系人,就说明他对空白纸的警惕程度比我们估计的更高。”
窗外的晨光正在从灰白变成浅金色,从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光线在桌面边缘铺成一道明亮的窄带。郑耀先伸手把窗帘边缘拉了一下,让光线角度偏了一点,然后说:“接下来三天,你不需要每天去窗口看灰影,也不需要每天看刘德厚。第一天去看刘德厚,第二天去看灰影,第三天再看刘德厚。间隔观察比连续观察更能看出规律变化。”
宫庶把观察日程在脑海里排了一下,点头说那我明天先看刘德厚,后看灰影。他转身准备走,又停了一步:“如果设计者做了第二层调整,会是什么形式?”
“可能是让顾文良换一个出口出门——不走东翼侧门,改走正门或后门。也可能是让灰影在走廊拐角取材料时改变取件的手势,增加一个识别动作来区分内部材料和我们放进去的干扰物。无论哪种形式,都会在刘德厚或灰影的行动中留下可见的变化。”
宫庶把这句话记下,带上门出去了。走廊里的脚步声稳定地朝远处移去,和平时一样没有停顿。
郑耀先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系统已经做出了首次反应——刘德厚的记录方式变了。这个变化是设计者应对策略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接下来三天里,如果设计者不再做调整,说明他决定用记录精细度来长期覆盖这个异常点;如果他在三天内做了进一步调整,说明空白纸的问题比他最初判断的更严重。郑耀先现在不需要判断设计者最终会走哪条路,只需要等那条路自己走出来。窗外的风从窗帘边缘卷进来,把桌面上一页没写字的空白纸掀了一下,纸页翻了个面又落回去,像有什么东西在纸上划了一道没留下墨痕的线。郑耀先把那页纸按平,合上记录本放回抽屉里,靠在椅背上,等着接下来三天的观察结果像潮水一样逐次落回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