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观察期结束的那天下午，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把这三天的记录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三天里刘德厚的记录方式保持了第二天的状态——顾文良出门时他的笔仍然悬停在簿子上方，等顾文良走远才落笔。灰外套人影在走廊拐角的取件节奏没有变化，动作和路线与之前一致，没有增加任何额外的检查动作。系统没有做第二层调整。
“三天没有新变化，设计者把空白纸归入了需要长期关注但不需要立即处理的项目。”郑耀先对站在桌前的宫庶说，“他现在做的是提高日常观察精度，不是做紧急调整。这个判断本身告诉我们，设计者对自己的系统有足够信心——他认为现在的系统结构能承载这个级别的异常，不需要结构性的改变。”
宫庶问：“那我们接下来的重点放在哪？”
“转到涪陵方向。”郑耀先伸手从抽屉里取出那份旧底册，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之前看到的涪陵货船登记异常和密码材料入库时间存在三天的间隔，这个间隔一直放在那里没有动过，因为当时我们在聚焦竹椅和管道线，没有多余的信息去验证它。现在竹椅线和管道线已经处于稳定观察状态，不需要每天投入精力，我们可以把一部分注意力移到涪陵方向上来。”
他翻开底册，指着一页上的记录说：“三艘货船同一天内从涪陵方向抵达重庆，登记为杂货，停靠泊位相邻，卸货时间集中在同一时段。这种集中到港模式和我之前在临江商行首运时看到的备案模式一致——有人在用分散登记的方式将一批集中物资拆分录入航道系统，目的是让每艘船的记录看起来是独立的，不引起航道登记处的注意。”
宫庶低头看了一眼纸页上的记录：“这批货的接收方是谁？”
“底册上没有写。沿江货场的日常登记只记录到港信息和卸货时段，接收方的信息不会出现在货场底册上，需要去航道登记处的原始申报表上才能查到。”郑耀先把底册合上放回抽屉，“航道登记处的原始申报表不会放在货场，保存在军统后勤保障科的航道管理股。那份申报表上会记录每艘货船的货主名称、货物申报类别和提货人信息。”
宫庶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那我想办法去航道管理股翻一下原始申报表？”
“不能直接翻。”郑耀先的声音不高，“航道管理股的人对原始申报表的调阅有严格记录，如果有人在非正常工作窗口调阅三艘货船的申报信息，会在他们的调阅备忘上留下记录。设计者如果和军统后勤系统有关联，这份备忘上出现的名字可能被注意到。”
他停了一下：“但我们可以通过另一个人来获取信息——宋孝安。他之前在临江路61号首运前后查过码头登记，对沿江货场的日常运转流程比较熟悉。让他以巡河记录核实的名义，去航道管理股走一趟，调阅一个月内涪陵方向所有货船的原始申报表，不用只查那三艘，把范围扩大到整个时间段。这样那份调阅行为看起来像是例行的航段记录复查，不是针对特定船只的调查。”
宫庶想了想：“那我去找宋孝安说？”
“我去找他。”郑耀先站起身，“你留在办公室，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去文书科取文件了。”
他出了办公室，沿主楼走廊向西走了两段，在二楼西侧的办公室门口停下，抬手敲了两下门。宋孝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请进。”
郑耀先推门进去，随手把门带上，没有坐下，站在办公桌侧面对着宋孝安说：“帮我做一件事。去后勤保障科航道管理股调阅最近一个月内涪江方向到重庆的所有货船原始申报表，以巡河记录核实的名义去。不需要做任何标记，只需要记住其中三艘在同一天内到港的货船的货主名称和提货人信息。那三艘船到港的时间大约在密码材料入库的三天前。”
宋孝安听完后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但不能急。你在正常办公时间内去，不要挑午饭或下班前的时间段，那样显得刻意。午前去最合适，那个时间段航道管理股正在处理当天的新到申报表，旧表放在旁边，调阅旧表的行为在他们的工作节奏中是正常的。”
宋孝安站起来拿了一件薄外套，说你等我消息。郑耀先没有多留，转身带上门出了办公室。他沿走廊往回走的时候步速均匀，和平时没有区别。走到主楼转角处时，他看到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影正从后勤保障科方向过来，身形偏瘦，右肩微微下沉——和他在管道线那边见过三次的灰外套人影姿态一致。
郑耀先没有减速，也没有改变方向，继续沿走廊往前走。灰外套人影在走廊中段和他错肩而过的时候，郑耀先用余光扫到了那人的侧脸——一张他不认识的面孔，约莫四十岁上下，肤色偏深，下颌线条紧实，走路时视线平直看着前方，没有左右张望。两人错肩之后，灰外套人影继续朝档案室方向走去，郑耀先继续朝办公室方向走去，谁都没有回头。
他回到办公室坐下。灰外套人影今天出现在主楼方向而不是侧门走廊，说明他今天的行动路线和往常不同。郑耀先不知道自己放的那张空白纸是不是触发了某种路线调整，但灰影出现在主楼走廊里这件事本身是一条值得记下来的信息——它说明管道系统内的人员行动不是完全固定的，有变动的可能。
他把这条信息在当天的记录页上写了下来，没有附加任何判断，只是作为一条独立观察记录放在页面上。宋孝安那边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拿到原始申报表的信息，在那之前他不需要为涪陵方向做任何多余的准备，只需要等着信息像河流上游漂来的浮标一样，沿着已知的航道自己漂到他视线范围内。窗外的风从窗帘边缘卷进来，把桌面上那张记录页的角掀起了一下又落回去。郑耀先伸手按了一下纸角，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让下午的光线从窗沿斜照在桌面上，不偏不倚，像一枚尚未被拿走的棋子停在它该停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