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第三天再去档案室窗口时，已经不需要长时间等待了。他刚在窗户位置站定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看到分库里的管理员起身走向门框右侧。投送动作和前两日完全一致——右手抬起、在凹坑位置推送、收手、转身，然后走到靠窗桌角翻了那摞簿子。宫庶等着他翻完簿子、回到桌案前坐下，才把视线从窗户方向移开。
他没有急着走，又在窗户位置站了片刻，视线保持落在走廊墙面上。走廊拐角方向，灰外套人影在管理员完成投送之后大约半盏茶的时间再次出现，方向和速度与昨日、前日几乎没有差别。宫庶这一次看清楚了人影的轮廓——身形偏瘦，肩宽中等，走路时右肩微微下沉，像是一种长期的站姿习惯留下的偏斜。
确认了这三天的完全一致性之后，宫庶才从窗口离开。他这次没有绕路，直接沿主楼通道回了办公室。进门后他把情况报完，补充了一句：“灰外套人影右肩下沉的特征很稳定，像是常年在固定位置站立或弯腰做动作留下的姿态习惯。如果以后换了一个人穿同样颜色的外套来走这条路线，肩部的姿态会不一样，比较容易区分。”
郑耀先听完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连续三天一致，规律已经锁死。管理员投送时间、灰外套人影经过时间、簿子翻看时间，三个时间点之间的间隔分别是——投送到翻簿子大约两息，翻簿子到灰外套出现大约半盏茶。这个时间差稳定在三天内没有波动，说明系统的时间节拍是以这些间隔为固定单位来设计的。”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面前的空白纸上画了一条时间轴，标出了三个时间点以及之间的间隔，然后将笔放下：“空档期就在灰外套人影取走材料之后、到下一次投送之前这段时间——大约一到两刻钟。如果你再观察到灰外套人影完成取走动作之后返回方向是后勤保障科那边，那我们就可以确认这个时间窗口里，从西侧分库到走廊拐角这一段管道内是空的。”
宫庶的目光落在纸上那条时间轴上：“那我们要在这个窗口里做什么？”
“做一次压力测试。”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稳，“在灰外套人影取走材料之后，我们在管道里放一张纸，纸上没有任何内容，只是空白纸折成和常规材料一样的尺寸。如果系统运行正常，灰外套人影在第二天同一时间会取走我们放进去的纸——他会以为自己取走了今天应该取的东西。但如果系统内有某些定期检查机制能发现纸的内容异常或者尺寸差异，那放纸行为就会被发现。”
宫庶想了想：“那我们放完纸之后要观察什么？”
“观察第二天灰外套人影取出纸之后的反应。”郑耀先的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如果他取了纸之后正常走原路返回，说明他当天的任务只是取走管道里的所有材料，不负责确认内容。如果他在取纸之后有额外的动作——比如停下脚步打开纸看、或者改变原来的返回路线——那就说明系统内有内容确认的机制存在，他对纸的内容有判断需求。”
宫庶把这条逻辑线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那我们什么时候放？”
“明天。”郑耀先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从今天开始，你连续三天确认了灰外套人影的时间规律。明天你提前到窗口位置，等灰外套人影取走材料之后，你从窗户位置走到西侧分库门框右侧的压条位置——不需要进分库，只站在门框外面，用手指把折好的空白纸从压条上方的凹坑推进缝隙里。推完之后不用停留，直接离开走廊。”
宫庶把操作步骤默默地记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后点了下头。
窗外的风从窗帘边缘卷进来，把桌面那张画了时间轴的纸页角掀起了一下。郑耀先伸手把纸页按平，然后拿起桌上那支笔，在纸页下方画了一根短横线，把刚才说的步骤对应的时间位置标在了横线下方。他没有写字，只是画了几道极轻的铅笔线条，像是在用图形代替文字储存这个计划的结构，自己看得懂就足够了。
两人之间的对话停了一拍。窗外的光从浅金色变得白亮了一些，走廊里传来远处有人走过的脚步声，节奏不快不慢，像是一段与他们的对话完全无关的背景音。宫庶站了一会儿之后说：“那我明天一早去窗口。”然后转身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了，和之前经过的那段背景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郑耀先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明天放进去的那张纸不会写任何内容，但它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告诉系统“有人知道管道存在”的信号。系统设计者如果发现了这张纸，他的反应将决定整条线在接下来的走向：他可能觉得是偶然失误、操作员大意留下的东西，也可能判断是有人在测试管道。前一种判断对应维持现状，后一种判断对应启动应急方案。郑耀先需要看到系统对这张纸的反应之后，才能决定下一步是继续沿着这条管道深入介入，还是退到观察位置等待设计者露出更多行为痕迹。他把桌面上的时间轴图纸折起来放进了抽屉夹层，然后把记录本翻开到当天的那一页，在页角写下了一行字：“明日放纸入管。观察灰影次日取后反应。定系统警戒层级。”写完合上本子，没有放回抽屉，搁在窗台靠墙的位置上，让下午的光线从窗沿斜射进来，正好照着书脊那道新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