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刚透亮，宫庶就到了军需科二楼最东端的走廊窗口。窗台上的薄灰还在，他用袖口在窗台边缘抹了一道，方便自己靠得更稳，然后将身体侧在窗帘后面，从窗框的缝隙里锁定东翼侧门的视野。晨间的空气里带着江面升腾的雾气，侧门外那片空地笼罩在灰白色的光线下，轮廓还算清晰。
辰时刚过，东翼侧门从里面被推开了。顾文良侧身出来，和昨天一样穿着深灰色短褂，左臂夹着同一个尺寸的牛皮纸袋——纸袋底部平整、没有撑胀的褶皱，依然只装了那一样东西。宫庶的视线没有停在顾文良身上，而是越过顾文良的肩头落在值班台后面的刘德厚身上——顾文良推开门往外走的时候，刘德厚坐在值班台后面，原本低着头在翻一本簿子，但顾文良走过值班台前方的瞬间，刘德厚抬了一下头，视线在顾文良左臂夹着的纸袋上停了一息，然后收了回去，重新低头看手上的簿子。整个过程极短，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了要看什么角度，几乎不可能注意到那个抬头的动作。
顾文良走过值班台之后没有停顿，直接朝文庙巷口方向去了。宫庶又等了一会儿，直到侧门那边没有其他动静才从窗口离开。
他回到主楼办公室时，气息平稳，把看到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顾文良出门时刘德厚抬了头，视线在纸袋上停了一息，然后才收回去继续看手里的簿子。动作很短，但确认是在看纸袋的位置，不是抬头看了顾文良的脸或门的方向。”
郑耀先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把这条信息和此前关于刘德厚的空白履历叠在一起放了几秒，然后说：“刘德厚在确认今天顾文良有没有带东西出去。他之前应该每天都做这个确认，只是我们一直没有从正面看到他的动作。他看的是纸袋的位置而不是顾文良的脸，说明他已经不需要通过面孔来识别顾文良了——他记住的是顾文良的身形轮廓和出门时的姿态，只需要看到轮廓就知道是谁，所以他的视线直接从肩膀高度移到了手臂夹带物的位置。”
宫庶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那他是不是也会在顾文良没带东西出来的时候做出不同的反应？”
“会。如果顾文良某天空手出门，刘德厚应该会有一次更长时间的抬头，或者一个微小的坐姿调整。”郑耀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我们暂时不需要让他看到顾文良空手出门的状态。我们只需要确认他每天在关注顾文良的携带物，就足够把刘德厚划入竹椅线相关人员的范围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掌心没有写字，只是让笔尖在掌心里停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什么：“顾文良是执行端，周茂林是覆盖端，刘德厚是观察端——三个人各自承担不同的功能模块，互相之间没有直接接触，但通过信息流和空间覆盖构成了一套闭合系统。设计这套系统的人让每个模块彼此独立，任何一个模块被切断都不会影响其他模块的运转。这是经验丰富的系统设计者才会采用的分工方式。”
宫庶低声说：“那系统核心设计者应该不是这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不是。这三个人都是被安插在各自岗位上的棋子，他们的操作习惯和行动范围都是被设计好的，他们之间不需要交流也不需要协调，只要各自按照事先确定的规则运行，系统就能正常运转。”郑耀先把笔放回桌面，靠在椅背上，“设计者本人可能从不出现在现场，他通过调整规则来控制系统——比如让顾文良停供竹椅、让周茂林清理矮木凳、让刘德厚继续观察侧门，每一条指令都是规则的调整而不是人的调动。”
窗外的光线正在从晨雾的灰白变成更通透的浅金色。宫庶在桌前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系统框架，然后问：“那我们怎么找到这个设计者？”
“不找他。”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平稳，“设计者不出现，是因为他不需要出现。但如果系统的某一环出现了一个他无法通过事先规则预判的异常，他就必须亲自来确认异常，因为规则覆盖不了边界之外的事情。我们要做的就是制造一个异常——一个规则的边界外事件，逼他必须出现在我们可以观察到的范围内。”
宫庶的眼神凝了一瞬：“什么样的异常能逼他出现？”
“一个他无法解释的信息。”郑耀先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记录本上，“如果我们让刘德厚今天看到顾文良带出来的纸袋里装的不是他预期的东西——比如纸袋底部出现了他没见过的那种折痕形态或者尺寸变化——刘德厚会把这条异常信息向上传递。传递的方式应该是通过特定路径送达设计者本人手中。我们不需要跟踪刘德厚传递的内容，只需要确定他是在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把信息送出去的，就能从那条路径上反推设计者所在的区域。”
宫庶低头想了想：“那我们需要改变顾文良纸袋里的东西？”
“不需要改变实物。”郑耀先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纸袋本身的外部形态可以调整，不需要打开纸袋。如果我们在顾文良出门之前，在他夹着的纸袋底部外侧贴一小段不同颜色的纸边——比如比纸袋本色稍微白一点的那种——刘德厚从值班台方向看到的纸袋就会和昨天、前天的视觉印象不一致。他看到不一致之后会产生一次额外动作，那个动作就是我们要观察的。”
宫庶的目光微微一亮：“那是刘德厚传递异常的出口？”
“对。他的额外动作可能是离开值班台去某个地方，也可能是在值班台抽屉里放一样东西，或者是改变他对侧门进出人员的记录方式。无论哪种形式，它都会出现在我们观察范围内。”郑耀先把话说到这里，语气平静，“你明天早上提前到东翼侧门附近，在顾文良出门之前，先经过侧门值班台一次，把他纸袋底部外侧贴上一段纸边。他本人不会注意到，因为纸边贴在他出门时朝向值班台那一面的底部，他自己看不到。”
宫庶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操作步骤，确认可行之后点了下头：“那我明天一早去。”
他转身出去后，郑耀先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晨雾已经散尽了，阳光从窗沿斜切进来，在桌面上铺成一道明亮的窄带。他把记录本翻开到当前页，在昨天的记录下方写了一行新字：“刘德厚确认为观察端。三模块各自独立。明日执行纸边变位测试。”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靠回椅背，目光穿过窗台落在东翼侧门方向那片此刻无人经过的空地上。明天纸边变位之后，如果刘德厚确实如他所料地做出了异常反应，那么设计者的位置就会在那条反应路径的终点处显现轮廓，哪怕只是极其短暂的一个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