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宫庶就已经到了东翼侧门附近。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二楼走廊窗口，而是直接站在侧门外侧那条通往主楼方向的过道上，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比牛皮纸袋本色略白一些的纸边。纸边的尺寸大约两指宽、一指长，边缘裁切平整，是郑耀先前一天夜里用裁纸刀切好的。宫庶的站位刚好在值班台侧面视线的一个短暂盲区里——门卫如果低头看簿子，不会注意到过道里有人短暂停留。
辰时刚过，侧门内侧传来开锁的响动。宫庶没有转头看门，而是往前走了两步，侧身让过正从侧门里走出来的顾文良，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右手从身侧抬起，将那截白色纸边贴在顾文良左臂夹着的纸袋底部外侧朝值班台方向的那一面。纸边背面涂了一层薄胶，贴上去之后和纸袋本身的质地贴合得自然，如果不是特意去看，不会注意到底部多了一截不同颜色的边缘。宫庶贴完之后继续往前走了两步，没有回头，穿过侧门外的空地拐进主楼方向，像是顺路经过的人。
顾文良对此毫无察觉。他维持着惯常的步速，夹着纸袋朝文庙巷口方向走去。宫庶在主楼入口处站了一下，等顾文良走远了之后才绕回军需科二楼东端的走廊窗口，从窗帘后面重新锁定东翼侧门值班台的位置。
刘德厚和往常一样坐在值班台后面，低头翻着簿子。顾文良出门的时候他按照惯常节奏抬了一下头，视线落在纸袋上——但这一次，他的目光在纸袋底部停了两息左右，比平时多了一息。宫庶清楚地看到刘德厚的视线在纸袋底部外侧那道白色纸边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把手里翻着的簿子往值班台右侧推了一点，用右手拇指在簿子边缘某一行上按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记号。
宫庶把这一幕完整地看在眼里。他没有立刻离开窗口，继续观察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刘德厚在簿子上做了记号之后，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他起身离开了值班台，往侧门内侧方向走去——不是去开水房或洗手间那种临时离开的路线，而是直接走进了侧门里面的走廊深处。他的步伐比平时快，而且没有带茶杯或毛巾之类的东西，说明他不是去办私事。
宫庶等了一小会儿，确认刘德厚没有很快回来，才从窗口离开。他回到办公室时门关好之后把看到的情况逐条说了一遍：“纸边贴上去了，顾文良没有察觉。刘德厚看到纸边之后，在簿子上用拇指按了一行做记号，然后起身进了侧门内侧走廊，走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才回来，回来时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郑耀先听完之后让这几条信息在桌面上安静地躺了片刻，然后说：“他进侧门内侧走廊去送消息了。做记号的那个簿子应该是他每天记录的进出登记备忘册，他用拇指按了一行来做标记，是为了让来取簿子的人知道今天有异常需要关注。他离开值班台的时间长度刚好够他把消息送出去再回来——说明收消息的人在侧门内侧走廊的某间办公室里，距离不远，不需要走完整条走廊。”
宫庶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我们能通过那间办公室来锁定收消息的人？”
“可以缩小范围。”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东翼侧门内侧走廊两侧的办公室一共四间，分别属于档案室西侧分库、后勤保障科的工具物料暂存室、密码科的备用资料保管间，还有一间空的，平时用作临时堆放旧档案的过渡间。刘德厚离开值班台后走进走廊深处，半盏茶的时间往返，说明他去的不是四间办公室中最远的那一间，而是距离值班台较近的前两间之一——档案室西侧分库或后勤保障科工具物料暂存室。”
宫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走廊的布局：“档案室西侧分库和后勤保障科工具物料暂存室是相邻的两间，都靠近侧门入口。”
“对。顾文良每天从乙-11取材料，处理后转交档案室正式归档，材料路径经过档案室西侧分库。周茂林是后勤保障科的人，巡查股归属后勤保障系统，工具物料暂存室是后勤保障科在东翼侧门的延伸空间。”郑耀先把这两条线并排放在一起，“刘德厚去的那两间办公室中，档案室西侧分库连接着顾文良那条线的后端，后勤保障科工具物料暂存室连接着周茂林那条线的前端。无论他进的是哪一间，都说明消息接收者不是系统设计者本人，而是设计者安插在这两间办公室中的一个联系人。”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但我们暂时不需要知道联系人具体是哪一个。刘德厚今天把异常信息传递出去了，信息会沿着固定路径向上递送。系统设计者会在今天之内收到一条关于‘顾文良纸袋外观出现变化’的异常报告，然后他会开始判断这个变化是有意为之还是偶然因素。他的判断方式会体现为他对系统规则的调整——可能是让顾文良明天暂停放物，也可能是让刘德厚提高观察频率，还可能是让周茂林在巡查时增加对杂货铺方向的关注。不同的调整方式对应不同的判断结果，我们只需要看明天系统规则发生了哪种变化，就能反推出设计者的判断逻辑。”
宫庶把这些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缓缓点了下头：“那我明天继续观察侧门方向？”
“对。明天早上同一个时段，还去二楼的窗口，看顾文良出门时刘德厚的动作和刘德厚去走廊深处的时间变化。如果顾文良今天停供了，明天早上他出门时纸袋不会出现，刘德厚的反应会是一个空档期的反应。如果顾文良继续放物但纸袋换了一个新的或者外部形态调整了，那说明设计者判断纸边变化是偶然因素，选择不做大幅调整。”
宫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他走到门口时侧过头说了一句“纸边贴得很稳，应该不会掉”，然后带上了门。
郑耀先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纸边测试的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清晰——刘德厚不仅注意到了变化，还在第一时间做出了传递动作，而且传递的路径指向了侧门走廊深处距离最近的办公室。这条线索虽然还不能把设计者本人从暗处拉出来，但已经收窄了设计者和他安插的联系人之间的空间距离。如果设计者需要多次出现在联系人面前来调整规则，那设计者本人的日常活动范围也会被限制在距离侧门走廊不远的区域内。窗外的晨光已经变得白亮，窗帘底部被风掀起一道窄边，露出窗台上一排积着薄灰的旧文件盒。郑耀先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摊开的记录本上，看到昨天那行关于纸边测试的记录还留着，就在那行字的下方空白处，他用笔尖压出了一道浅痕，没有落墨，像是正在决定今天要不要在这条线下面写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