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前，宫庶按计划去了杂货铺附近。他这次走的路线和之前不同，从军需科后门穿过去，绕到乙区第四路段的南端入口，然后沿着街面往北走。走到杂货铺门口附近时，他放慢了脚步，但没有看矮木凳的方向，而是用余光扫了一眼街对面的状况——矮木凳还在原处，凳面上已经重新积了一层薄灰，看不出新擦过的痕迹。他在路过杂货铺门口之后又走了大约二十步，才在一根电线杆旁边停下来蹲下系鞋带。蹲下去的时候他的视线刚好能覆盖身后矮木凳的位置。他没有看到周茂林本人，但在系好鞋带站起来的时候，发现矮木凳旁边的地面上有半截新的烟灰，烟灰的颜色偏白，和这条街上常见的那种手工卷烟的颜色不太一样，像是机制卷烟留下的。
宫庶回到办公室后把这个发现报给了郑耀先。郑耀先听完“半截新烟灰、颜色偏白、像机制卷烟”这三个特征时，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周茂林今天上午走过了那一段路。他走到矮木凳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抽了一根烟，抽完把烟灰弹在地上，然后继续走了。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巡查员在路边歇脚抽烟，但他以前不会在那里停下抽烟。他今天是在确认矮木凳的状态——因为如果有人在矮木凳上重新放了东西，他站在那里抽烟的时间里就能看到。”
“那我明天还需要再去看一次吗？”
“不用了。你今天看到烟灰已经足够了。”郑耀先的视线从桌面上抬起来，“周茂林今天确认了矮木凳还在原位、没有人重新使用它，他接下来会降低对这个位置的关注频次。他的注意力会转移到其他需要他覆盖的地方去，这反而给了我们从其他方向接近这条线的空间。”
宫庶沉默了一拍：“那我们从哪个方向走？”
“从顾文良的方向走。”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但语速稳定，“顾文良那边停了竹椅放物之后，他今天早上还在乙-11正常上班，我们通过后勤保障科的巡查表确认了周茂林的存在，但没有确认顾文良和周茂林之间是否存在直接联系。如果你能找到他们两人之间某个共同的接触点——哪怕只是同一段时间内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的记录——就能把他们拼到同一张图里。”
宫庶想了想：“共同接触点的话……档案室可以算一个。顾文良在乙-11整理密码材料，处理完的材料会转给档案室归档。周茂林作为巡查员，偶尔也会送一些巡查记录到档案室存档。如果有人要安排他们两人之间建立某条信息渠道，档案室是一个很合适的中转空间。”
“不止档案室。”郑耀先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东翼侧门也是一个共同接触点。顾文良每天早间从东翼侧门出去，周茂林作为后勤巡查股的人，偶尔也会从东翼侧门进出取送物资。东翼侧门的人流比正门少，进出人员的面孔容易被门卫记住，但不容易被其他人注意。”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个呼吸的长度：“你知道东翼侧门的门卫是谁吗？”
宫庶摇了摇头：“没留意过。侧门那边平时进出的人不多，门卫一直坐在值班台后面，我没仔细看过他的脸。”
“东翼侧门的门卫姓刘，叫刘德厚，在军统侧门做了快三年了。”郑耀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报一份档案上的资料差不多，“他看起来是个普通的门卫，但他的履历在后勤保障科的记录里有些不一样——他入职之前的经历是空白的，没有写具体来源单位，只有一句‘经调派入职’。如果是正常调派，履历上会写明从哪个部门调来、什么原因调派。空白履历往往意味着这个人不是通过常规渠道进来的，而是有人从外部直接安排进了这个岗位。”
宫庶的呼吸微沉了一下：“你是说刘德厚可能也是这个系统里的人？”
“我没有结论，但他站在东翼侧门的岗位上，每天看着顾文良从乙-11出门，看着他夹着纸袋走文庙巷口方向，也看着周茂林和其他巡查人员进出。如果他是这个系统的人，他就是这条线上最适合居中协调的那个人——因为他能看到两端的人分别从哪个方向来、往哪个方向去，却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他在看。”
宫庶把这条信息在脑海里放了一下：“那我们去接触刘德厚？”
“不接触。”郑耀先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还停留在观察层面，接触刘德厚就意味着把我们的意图暴露到了操作层面。一旦暴露，对方会把我们已经看到的这条线全部切断，然后重新布局一套我们完全没见过的新系统。”
他停了一下，视线从桌面上移到了窗沿的方向：“但我们可以在不接触他的前提下确认他是否属于这个系统。明天早上，你不需要再去看竹椅和矮木凳，你直接站在东翼侧门斜对面的走廊窗口，观察顾文良出门时刘德厚的动作。如果刘德厚在顾文良出门时抬头看了一眼顾文良手里的纸袋或者他走的方向，那说明刘德厚在关注顾文良的日常行为。一个普通的门卫不会抬头看每个出门的人手里拿了什么。”
宫庶把这句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缓缓点了下头：“那我明天一早去那个窗口。”
他转身出去之后，郑耀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刘德厚这个人在他脑海里已经放了几天了，他一直没把这个名字拿出来是因为没有足够的依据把它和其他信息连起来。但今天宫庶提到东翼侧门时，这个空白履历的门卫自动和竹椅线、巡查线并排出现在了他的思维里。一个经调派入职的空白履历、一个每天看着乙-11人员进出的岗位、一个常年坐在监控通道终点的视角——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不太可能是巧合。
窗外的风从窗帘边缘钻进来，把桌面上摊开的一页纸角掀了一下又落下。郑耀先伸手把纸角按平，然后把记录本翻开，在当天那页的中段写了一行字：“刘德厚。东翼侧门门卫。空白履历。明日核出门观察。”写完之后他没有合上本子，而是让它摊开着放在桌面靠窗的位置，让午后的光线从窗沿斜射进来，恰好照亮那行字所在的那一小块区域。他坐了一会儿，视线落在那行字上，但没有再补充什么。有些线索需要在纸面上多放一段时间，让它在光线下慢慢干燥成形，才能确认它到底该连接到哪一条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