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下午从后勤保障科回来后,先是站在门口把外套前襟拍了两下,像是在抖落走廊里沾的灰,然后才走到桌前开口:“后勤保障科的墙上确实贴了一张巡查路线分片表,表上用红笔标注了每个路段的固定巡查员姓名和班次。杂货铺门口那段街面在分片表上归属乙区第四路段,固定巡查员的名字写的是‘周茂林’,班次标注是白班,时段是早八点到午正。”
郑耀先听到“周茂林”这个名字时,手上的笔微微顿了一下。“周茂林”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后勤保障科巡查股的周茂林是军统内部的老人了,职位不高但资历不浅,在军统后勤系统待了将近十年。他不在郑耀先的直属管辖范围内,但郑耀先在一些跨部门的协调文件上见过这个人的签名——字迹工整,落款位置总是和文件边缘对齐,说明此人做事细致、注重格式。
“周茂林是后勤保障科的固定巡查员,负责乙区第四路段。”郑耀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如果他昨天午前出现在杂货铺门口擦了矮木凳,那就不是换班替人,也不是临时借调,是他本人在自己的巡查时段内做了一件和他巡查工作无关的事。”
宫庶皱了一下眉:“那周茂林就是擦凳子的人?”
“可能性很高。他是那个路段的固定巡查员,午正之前是他的白班时段,他出现在杂货铺门口有巡查身份作掩护,蹲在街边擦一张凳子不会引起路人怀疑,路人只会以为巡查员在清理路边杂物。”郑耀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而且他在那个位置蹲着的时候侧身朝街面,不是在看他手上的凳子,是在观察街面上的通行情况。这符合一个巡查员出现在街面上时的惯常姿态——在街边蹲一下,看起来像在检查路面的状况,实际在观察有没有人注意他。”
宫庶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那周茂林是顾文良的上线?”
“目前的信息只能说明他是清理矮木凳的人,不能直接证明他是顾文良的上线。”郑耀先把笔放下,语气仍然平稳,“但这两件事之间有很强的关联——矮木凳被清理之后,竹椅上的放物就停了。清理矮木凳的人如果不是顾文良的上线,他至少是知道这条线运行规则的人。周茂林在巡查股的职位让他有权限接触军统后勤系统的人员排班信息,也有条件了解各科室职员的日常行动轨迹,他如果想观察顾文良每天早间从东翼侧门出去的时间,不需要特别的手段就能做到。”
宫庶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我们接下来是盯周茂林,还是查他和顾文良之间的关系?”
“先不盯人,先看规律。”郑耀先的声音不高,“周茂林今天清理了矮木凳,明天应该还会出现在他自己的巡查路线上,因为巡查股的值班表是固定的,他不可能突然请假或者换班。他明天白班时段仍然会走乙区第四路段的路线。你明天午前左右去杂货铺附近走一趟,不用盯周茂林本人,看他走过杂货铺门口时的姿态——是正常巡查速度经过,还是会放慢半步看一眼矮木凳的位置。”
宫庶理解了这个判断逻辑:“如果他放慢了脚步看矮木凳的位置,说明他在确认自己的清理效果,想知道那地方是不是又被人用起来了。”
“对。”郑耀先微微颔首,“如果他正常速度走过去了,连看都没看那个位置,说明他对自己清理的结果有充分信心,不需要二次确认。这两种行为特征能帮助我们判断他对这条线的介入程度——是临时操作还是习惯性介入。”
宫庶点头应下,说那我明天午前过去。他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过头说:“对了,我在后勤保障科看到分片表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周茂林的班次标注里没有休假日,白班七天连续排。巡查股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调休标记,只有他的名字后面是空的。”
郑耀先的目光在宫庶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凝了一瞬。“连续七天白班,没有调休标记,说明周茂林的岗位不是常规巡查岗,而是专门被安排固定在乙区第四路段的长驻巡查。后勤保障科不会让一个巡查员连续七天走同一条路段不做调换,除非这个路段本身有需要长期保持观察覆盖的特殊性。乙区第四路段——也就是杂货铺到矮木凳那段街面——在后勤保障科的巡查安排中有特殊地位,需要保持每天都有固定人员覆盖。”
宫庶的呼吸微微一沉:“那周茂林不是自己选择蹲在那个位置的,他是被人安排在那一带的。”
“对。”郑耀先的声音稳着,“周茂林是巡查股的老人,但他在乙区第四路段连走七天白班不动位置,说明这个安排是后勤保障科内部有人刻意做的。安排他的人知道这一带需要一个固定的、可靠的面孔每天出现在街面上,而这个面孔的实际用途不是巡查街道,是为某条需要地面观察的线提供一个合法的掩护身份。”
窗外的光线已经偏西了,桌面上铺着一层斜长的暖光。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没有再说话,让这条新的信息在已有框架里找到了它的位置——顾文良从乙-11取材料走竹椅传向矮木凳,周茂林以巡查身份覆盖矮木凳所在路段并负责清理接触点,两人的活动区域在同一段街面重叠但从未在时间上相遇。这说明他们之间可能不存在直接的上线下线关系,而是共属于同一套系统的不同节点,各自负责不同的操作环节。
他在当天记录页上写下了今天的最后一笔:“周茂林确认。乙区第四路段为巡查固定覆盖区。顾文良与周茂林属同系统不同节点。系统核心仍在暗处。”写完后他把记录本合上放回抽屉,起身走到窗边站了片刻。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浅灰,临江路沿线的路灯还没有亮起来,整条街道被笼罩在一天中轮廓最模糊的那段过渡时间里。郑耀先看着那个方向,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具体的点上,像是在让几块零散的拼图浮在视野边缘,等待它们自己找到相互咬合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