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前时分，宫庶从干货摊方向回来了。他进门时手里多了一个纸包，像是顺手买的东西，放在桌角后说：“干货摊那家人记得昨天午前的事。他说大概午正之前，有一个穿深色短褂的中年人蹲在杂货铺门口擦了那张凳子，擦得很仔细，擦完之后没有马上走，在杂货铺门边站了一会儿才离开。摊主说那人面生，不是附近几条街的常客，但他在那儿蹲的时间不长，前后大约一炷香不到的样子。”
“深色短褂，面生，午正之前。”郑耀先把这三个特征在脑子里并排放了一下，“他蹲的时候是正对着杂货铺门口蹲的，还是侧身蹲的？”
宫庶回想了一下干货摊主的原话：“摊主说的是‘侧身蹲着’，身子朝向街面方向，不是脸对着杂货铺门。”
“侧身蹲，面朝街面。”郑耀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那他擦凳子的时候视线的重点不在凳面上，而在街面上。他是侧坐着擦一张街边凳子，看起来像是路人在清理自己坐的地方，但他实际在观察街面上的通行情况。说明他擦完凳子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在杂货铺门边站了一会儿——那是为了确认他擦凳子的动作有没有引起路人的注意。”
宫庶点了点头：“那他的警惕性不低。”
“不是警惕性高不高的问题，是他有备而来。”郑耀先的声音平着，“他提前计划好了擦凳子的时间和方式，连蹲的朝向和擦完之后的站位都预想过。这种操作习惯和顾文良那种固定路线的操作方式不是同一个人设计的——顾文良的操作方式是固定路线、固定时间、固定物品，靠重复性来降低被注意的风险。擦凳子的人的操作方式是一次性完成、不留痕迹、事后验证，靠计划性来确保安全。两种风格差异很明显。”
宫庶的目光微微一凝：“那擦凳子的人和顾文良不是同一层次的？”
“顾文良是执行端，擦凳子的人是指令端。”郑耀先的语气没有起伏，“指令端的人不会每天都出现在接触点上，他们在关键节点出现一次，完成必要的清理或调整之后就会退回暗处。这种人通常有正式身份在身，日常工作让他有权力也有机会在特定时段出现在特定街面上而不引起怀疑。深色短褂、午正之前出现在杂货铺门口，那个时间段能在临江路街面上自由走动又不被盘问的人，身份很可能是军统内部有巡查权限的职员。”
宫庶想了想，低声说：“有巡查权限的职员分布挺广的，范围不小。”
“但出现在杂货铺门口那个具体位置的巡查权限人员不会太多。”郑耀先的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那一带沿江街道的日常巡查归属军统后勤保障科下面的市容巡查股，巡查股一共不超过十个人，每人负责固定路段。杂货铺门口那段街面的巡查员应该是固定的，如果擦凳子的人是利用巡查身份出现在那个位置，那就说明他是该路段固定巡查员的换班人员，或者他本人就是那个路段的巡查员。这两种情况都可以通过巡查股的值班记录来确认。”
宫庶的目光亮了一下：“那我去后勤保障科调一份巡查股的值班记录？”
“不用直接调。你下午去后勤保障科送一份文件，顺手看一眼他们墙上贴的巡查路线分片表就行。分片表上会标注每个路段的固定巡查员姓名和班次。你看清楚杂货铺门口那段街面是谁负责的，记下名字回来就行。不需要接触任何人，也不用翻任何文件夹。”
宫庶把这个步骤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下头：“那我下午去后勤保障科走一趟。”
他出去之后，郑耀先在桌边坐了片刻。擦凳子的人选择了午正之前这个时间点动手——这个时间点正好是上午巡查结束和午间交班之间的过渡时段，街面上巡逻密度最低，行人也不多。选择这个时间动手的人一定对军统后勤保障科的巡查排班有相当了解，知道哪个时段街面上不会出现固定巡查员。这种了解程度说明他不是普通的内部职员，至少是有权限接触到后勤排班表的人，或者经常在排班时段内活动的特定岗位人员。
郑耀先把目光移到窗台上。窗帘被风卷起一角，露出了窗外沿江方向的天光。那把竹椅还在原位，但已经不会再有人往上面放东西了。竹椅停供、矮木凳被清、擦凳子的人有巡查背景——这三条信息连在一起，像是一条被掐断的水管，但水管两端的接口都还在，只是中间那段被抽走了。指令端的人抽走的是接触点，不是整条线。只要接触点被新的点取代，这条线就会重新出水。
他把当天记录页翻开，在顾文良那个名字的下方画了一条短横线，然后在那条横线下面写了三个字：“巡查股。”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没有再多写。下午宫庶从后勤保障科带回来的值班记录会告诉他杂货铺门口那段街面的固定巡查员是谁，而那个名字会告诉他擦凳子的人是不是通过巡查身份出现在那个位置的。如果是，那就是一条从已知端指向未知端的直线；如果不是，那就说明擦凳子的人还有另一层身份，需要从其他方向重新追踪。
窗外的风从沿江方向吹过来，把窗帘吹得鼓起又落下，桌面上那张写了“巡查股”三个字的纸页被风掀了一下角。郑耀先伸手把它按平，然后将笔帽盖回笔杆上，靠在椅背上等下午那段时间像水流一样平缓地推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