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第二天天没全亮就出门了。他走的是文庙巷口方向，但没有直接拐进通往临江路的街面，而是在巷口左侧那根电线杆旁边站住了。那根电线杆的位置刚好能让他透过早间薄雾看到竹椅所在的街沿方向，又不会在晨光下把自己的轮廓暴露得太清楚。他站在电线杆阴影里，视线穿过街面上灰白色的雾气，落在竹椅的位置上——椅子还在，椅面上的灰层均匀，没有出现新的长条形压痕或抹擦痕迹，看不到任何东西被放上去的迹象。他没有立刻走，在那里站了两刻钟左右，看到街对面陆续有人经过，但没有人在竹椅前停留或放东西。
宫庶回来的时候晨雾已经散了大半，他进门时带进来一股江面上的潮气，神色沉而稳。他站在门内说：“竹椅上空了。放物者今天没有来。我等到辰时三刻过后，街上人多了，还是没有人往椅子上放东西。”
郑耀先听完后没有立刻回应。他把这句话在脑海里过了两遍，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杯沿送到嘴边但没有喝，又放了回去。“顾文良停了。”他说这话的语气不像是在下一道结论，更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预见到的走向，“他今天早上没有从乙-11带东西出来。矮木凳被清除之后，他收到了某种信号——可能是直接通知，也可能是他按照事先约定好的规则自行判断后中断了操作。”
宫庶在桌边站着，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那我们还能不能通过顾文良这条线继续往下查？”
“不能走顾文良的方向了。”郑耀先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桌面边缘的某个点上，“他今天早上没有放物，说明他和下游之间的通道已经被切断了。切断的原因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得到了指令要求停止；另一种是他自己判断不安全而主动停止。如果是前者，那么指令来源会在他停止之后以其他方式重新建立新的传递路线；如果是后者，他会进入一段时间的休眠观察期。无论哪种情况，他现在都不会再出现在竹椅那条线上。”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桌面边缘移开，看向宫庶：“但顾文良停止放物这件事本身也是一条信息——说明矮木凳被清理和竹椅停供是有联系的，是同一个操作链条上的两个环节。也就是说，清理矮木凳的人不仅知道矮木凳这个点的位置，还知道它和竹椅之间的关系。这个人对这条线的了解程度不低于顾文良本人。”
宫庶的眼神凝了一瞬：“那我们能从这个人的身份方向推测吗？”
“可以从清理矮木凳的时间来推测。”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但字句之间没有停顿，“矮木凳是在昨天午前到午后之间被擦干净的，那个时间段，能够在不引人注意的前提下走进杂货铺门口、弯腰擦一张街边矮凳然后离开的人，在临江路那一段街面上不会太多。那个时间段街面上的行人主要是附近居民和沿江商户的雇员，杂货铺周围没有太多的流动人口。如果我们能找到昨天午前到午后在杂货铺门口附近出现过的、且不是固定居民的面孔，就能大致锁定清理者的范围。”
宫庶想了想：“那我去那附近打听一下昨天那段时段的街面情况？”
“不要直接打听。”郑耀先的语调仍然平稳，“你以临江路段日常巡查的名义，去杂货铺旁边那家卖干货的摊子上问一句——就说昨天午前有没有看到有人在杂货铺门口做清扫，因为有人反映那边街面最近有积水。干货摊子和杂货铺隔了两个门面，摊主如果不忙，应该会留意到门口的动静。你问的时候别写，记在脑子里带回来就行。”
宫庶点头应下，转身出去了。他走的时候走廊上的脚步声比之前轻一些，像是一旦确认了方向反而没那么急了。郑耀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从顾文良停供这条信息推导出来的几条可能路径在脑海里简单排了一下。最合理的路径是——清理矮木凳的人就是顾文良背后的指令来源，或者至少是和指令来源关系密切的人。因为只有知道整条线操作逻辑的人，才会在清理矮木凳的同时让顾文良同步停止竹椅的放物动作。换句话说，清理者和指令来源是同一条线的人，他们主动放弃了竹椅和矮木凳这两个接触点，而不是因为被第三方发现才被迫切断。
如果是主动放弃，那就意味着这条线在临江路周边的阶段性任务已经完成了。任务完成了，所以接触点可以被清理掉。既然任务已经完成，那接下来这段时间里，临江路周边可能会出现一个新的接触点，以不同的形态和位置出现。因为主动放弃旧接触点的习惯操作是建立新接触点——不建立新点而直接停供，意味着任务彻底结束；在停供的同时建立新点，意味着任务仍在继续，只是换了一条更安全的路径。
他在当天的记录页上写了一行新字：“竹椅停供，矮木凳清。主动放弃而非被动中断。临江路周边预计三至五日内出现新接触点，形态及位置将异于竹椅/矮木凳。”写完后他把本子合上，搁在窗台靠墙的位置。窗外的阳光正在从早晨的浅金色变成更明亮的白色，街面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沿江货场的作业声、巷子口早点摊的锅勺碰撞声、远处驶过的汽车引擎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层低沉的背景音。郑耀先起身走到窗边，朝临江路方向看了一眼。那把竹椅还停在原来的位置，在日益明亮的阳光里显得旧而安静，椅面上的灰层正在重新积起来，再过一两天就不会有人记得那上面曾经放过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