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申时刚过,宫庶从杂货铺方向回来。他进门的动作比平时快,门板合上时发出了一声轻响,像是手上带了什么急劲没有收住。郑耀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宫庶已经站在桌前开口了:“矮木凳上的压痕不见了。整个凳面上的灰被抹平过,像是有人用一块湿布把凳面整个擦了一遍,原来的压痕、摩擦痕、甚至灰层的厚度都消失了。凳面边缘还有点潮,布擦过之后没等干透就走了。”
郑耀先的视线在桌面上停了一瞬。他手里的笔没有放下,但也没有继续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一指宽的位置,像是暂时凝固在了那个高度。“整个凳面都被抹平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对。连凳腿侧面沾的一点泥印也被擦干净了,像是有人用布把整张凳子从上到下擦过一遍。”宫庶的语速比平时快,显然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不是日常清扫会干的程度,是专门清除了所有使用痕迹的擦法。”
郑耀先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视线从桌面上移到了窗沿的方向。他把这条信息放进已有的判断框架里过了一遍——矮木凳被彻底擦拭干净,说明有人要抹掉这条线上所有可追溯的物理痕迹。如果只是中断使用,正常做法是让灰自然积回凳面上,用时间覆盖痕迹。刻意用湿布擦干净,说明操作者不希望任何人从残留下的压痕或摩擦痕中推断出这两天传递过什么东西的尺寸、形态和方向。
“有两种可能。”郑耀先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第一种,下游节点已经完成了这一轮的接收周期,不再需要矮木凳作为中转点,所以清除了所有痕迹准备转移或停止使用。第二种,有人发现了矮木凳这条线的存在,出于安全考虑强行清除了接触点。这两种可能对应着完全不同的后续走向——如果是第一种,说明这条线已经完成了它的阶段性使命,短期内不会再在矮木凳位置出现新的接触;如果是第二种,说明有人比我们更早注意到了这条线的异常运转,正在主动切断它的可见痕迹。”
宫庶的眉头皱起来:“那我们怎么判断是哪种?”
“看竹椅。”郑耀先说,“如果矮木凳被清除是因为下线周期结束,那竹椅那边明天早上仍然会出现新的放物,只是矮木凳不再作为接收点使用,材料会以另一种方式被取走。如果矮木凳被清除是因为有人发现了这条线,那竹椅那边明天早上的放物很可能会停止,因为上游节点顾文良也会同步收到警告或者自行中断。”
宫庶的眼神凝了一下:“那我明天早上去看竹椅?”
“去。”郑耀先的声音平着,“但不要走到能看到竹椅的位置,你站在文庙巷口朝临江路方向看就行,不用走近。如果你在辰时前后看到有人从竹椅方向走过但竹椅上的东西还在,那就说明放物已经停止了。如果竹椅上的东西被取走了,但矮木凳那边却没有对应的压痕出现,那就说明竹椅这条线还在运转,但下游接收方式已经发生了变化。不同的观察结果对应不同的应对方式,我们等结果出来之后再定下一步。”
宫庶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今天下午在杂货铺门口来回走了一遍,没有看到有人在附近逗留或观察。矮木凳被擦干净的时间应该是在今天午前到午后之间,因为午前我还没有去看过,午后去的时候已经擦完了。”
“午前到午后这个时间段,正好是矮木凳昨天出现新压痕之后到今天应该出现新压痕之前的空档期。”郑耀先把这段时间轴在心里拉了一下,“擦凳子的人选在这个时间段动手,说明他对这条线的使用节奏非常清楚,知道哪一段时间操作不会和放物取物的动作发生交叉。熟悉这条线节奏的只有两种人——操作者本人,或者一直在监视操作者的人。两种人的身份决定了我们对这条线的下一步判断。”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的明亮向傍晚的柔和过渡,房间里的光线开始偏斜,桌上摊开的记录本纸面被窗框的影子切出一道暗色的边缘。郑耀先没有再说话,他的视线落在桌面边缘没有聚焦的地方,像是让今天下午这条关于矮木凳被擦干净的信息在脑海里慢慢沉降,和之前已有的几条线索逐一比对位置。
宫庶站了一会儿之后轻声说那我先出去了,明天一早去看竹椅。他转身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了。郑耀先在桌前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线从灰色变成暗蓝,街面上的路灯陆续亮起来,他才伸手把记录本翻到当天那一页,在矮木凳那条记录的旁边用更细的笔迹写了几个字:“矮木凳已清除。明天竹椅状态决定线向。”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但没有放回抽屉,而是搁在桌面上那摞文件的顶部。窗外的夜色正在渗进来,把桌面上浅色纸张的边缘染成模糊的灰蓝色。他坐在那片渐浓的暮色中,像一枚尚未落下的棋子悬停在棋盘上方,等待明天竹椅方向传来的信号决定落点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