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到了东翼侧门斜对面的走廊窗口。那个窗口在军需科二楼的最东端，平日里很少有人经过，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说明至少好几天没有人在这个位置站过。他侧身站在窗帘后面，从窗框边缘留出的缝隙往外看，刚好能覆盖东翼侧门出入人员的正面轮廓。他大约等了不到两刻钟，东翼侧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人侧身出来，身形中等，穿深灰色短褂，左臂夹着一个没有封口的牛皮纸袋，纸袋比普通信函略长，底部没有折痕，像是只装了一样东西。那人出了侧门之后没有停顿，直接朝文庙巷口方向走去了，步伐和他昨天从远处看到的一致——步幅均匀、肩部微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宫庶记下了纸袋的尺寸和形态，又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确认顾文良没有从其他方向折返回来，才从窗口离开，沿军需科楼梯下到一楼，绕回主楼办公室。
他把看到的情况如实报给了郑耀先：“顾文良出门时左臂夹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底部平整，没有多件物品叠放的撑胀形态，应该只装了那一件东西。他没有带公文包或其他随身物品。出了侧门之后直接往文庙巷口方向走，没有停顿或绕路。”
郑耀先听完后点了一下头：“只带一件东西，没有其他携带物，说明他每天只走这一条线。如果他有其他传递渠道，他出门时会做物品分配——比如把一部分材料放进衣袋、另一部分夹在纸袋里带走。他只用一个纸袋装一样东西走同一个方向，说明竹椅这条线是他每天固定传递的唯一内容。”
“那他除了早晨这一次，其他时段会不会还有活动？”
“乙-11的工作时段是早间集中处理前一日的剩余材料，午后到傍晚主要是新到材料的整理和分类，没有太多可带走的废弃底稿。”郑耀先说到这里停了一拍，“所以他一天只走这一趟，时间固定在辰时前后。这是他的操作习惯，短期内不会改变。”
宫庶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结论，然后开口问：“那我们下一步是直接接触顾文良，还是继续观察？”
“不接触，也不继续观察竹椅。”郑耀先的声音平着，“竹椅这条线既然已经确认了上游节点和传递内容类型，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确认下游节点的接收者是谁。但确认下游节点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先做——确认顾文良带出去的材料到了竹椅之后，是不是一定会在当天被取走。如果某一天竹椅上的材料没有被取走，说明下游节点出现了异常。异常的原因可能是接收者暂时无法出现，也可能是这条线已经被发现了。”
宫庶的目光凝了一下：“那我们怎么确认这一点？”
“明天你不需要看竹椅，而是看矮木凳。”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线，“如果明天矮木凳上没有新的压痕变化，说明竹椅上的材料没有被取走并传送到下游节点。反过来，如果矮木凳上出现了新的压痕，说明竹椅和矮木凳之间的传递一切正常。矮木凳的状态比竹椅本身更能反映整条线的运转情况，因为竹椅上的材料被取走后还需要经过处理才能放到矮木凳上，处理过程本身就是一种验证——如果处理环节没有出问题，材料就会被放到矮木凳上。如果矮木凳上没有新痕迹，说明问题出在竹椅之后、矮木凳之前的某个环节上。”
宫庶默默记下了这个判断逻辑，点头说：“那我明天下午去杂货铺那边看矮木凳的状态。”
“今天下午也可以先去看一眼。”郑耀先把话接过来，“今天上午的材料应该已经在竹椅上放好了，按昨天的节奏推算，矮木凳上今天下午会有对应的新压痕出现。你下午去看一眼，如果今天下午矮木凳上有新压痕，那说明昨天的节奏没有中断，这条线的运转依然正常。”
宫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他走的时候外面的晨光已经从灰蓝色变成了浅金色，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把地面铺成一道斜长的光带。郑耀先在桌边坐着没动，把宫庶刚才的描述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顾文良出侧门时的姿态、纸袋的尺寸、夹在左臂的位置、没有多余物品的细节。这些信息叠加在一起，勾勒出一个操作习惯极其固定的人：他每天在同一个时间走同一条路，用同一种方式携带同一类物件，没有临时增加或减少的情况。这种固定性本身就是一种可以利用的特征——如果一个人每天的行为完全一致，那么只要在某一天改变他行为路径上的某一个条件，就能精准地观察到他如何应对变化。
但他没有立即行动的计划。顾文良这条线目前只是确认了运转状态，还没有触碰到它的边界。他需要在确认这条线完整覆盖范围之后，才能决定如何利用它。他把顾文良的名字和乙-11这个编号在桌面上又摆了一会儿，然后翻开当天的记录本，在矮木凳那一条的下面写了一行小字：“顾文良单线运输确认。纸袋单件、晨间固定。矮木凳为唯一下游中转。今日下午核矮木凳新痕。”写完之后他没有合上本子，而是让纸页摊开着放在桌面上，像是还要再补充什么，但最终没有再落笔。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浅金色变成了更明亮的白色，临江路方向传来早间沿江货场的启动作业声——铁链碰撞、船板落地的闷响、远处搬运工的吆喝声，隔着几道街面和楼宇传过来，已经变得像背景水印一样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