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宫庶按计划提前到了竹椅附近的观察位置。他没有站在树后，而是选了一个更靠近街角的位置——临江路和文庙巷交叉口东南角有一处堆放旧麻袋的角落，站在麻袋堆侧面既能用余光覆盖竹椅所在的方向，又不会被从文庙巷口方向过来的人第一时间发现。这个角度是他前一天夜里想好的，早上到的时候现场确认了一下麻袋堆的遮挡效果，觉得可行才蹲了下来。
大约辰时三刻，文庙巷口方向出现了一个人影。宫庶在那个方向投来的第一道光线里看到对方走路时的姿态——步幅均匀、肩部微微前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走路的节奏稳定，不像是一早出来办事的路人。那人走到竹椅附近时没有停步，但在经过竹椅的瞬间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往椅面上放了一样东西，东西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然后他继续以同样的步速穿过临江路方向，从61号对面的街沿方向消失了。
宫庶等那个人走远了之后没有立刻动，他又在麻袋堆侧面蹲了大约五十息，确认没有人跟在放物者后面，才从角落起身离开。他没有直接回军统大楼，而是绕了一段路，穿过军需科楼下的走廊，从侧门进了军统大楼，确认没有人跟着自己才回到办公室门口。
他进门的时候放物者的去向已经在他脑海里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所以一开口就说得很稳：“放物者从文庙巷口方向来的，放了东西之后没有沿街继续走，而是穿过临江路街面，在61号对面的街沿方向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军统大楼东翼的方向走了。不是直接走过去的，中间穿插了两条巷子，但终点的朝向确实是东翼。”
郑耀先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他等宫庶在桌前站定了，才把这句话接过来：“穿插了两条巷子再往东翼方向走，说明他在减少被直接追踪的可能性，但他最终还是要回到东翼那边去的。东翼那一侧有密码科、部分文职科室和档案室侧门。他最终往那个方向去，上游节点的位置可以初步确认了。”
“那我下一步是继续盯竹椅还是换位置？”宫庶问。
“竹椅不用盯了。”郑耀先的视线从桌面上抬起来，“既然确认了放物者终点在东翼方向，那这条线的上游节点就在东翼内部的某一个固定位置。我们需要确认的是这个固定位置具体是哪一个科室、哪一间办公室。”
宫庶微微皱眉：“那怎么确认？东翼那边科室多、进出人也杂，直接观察很难锁定目标。”
“不需要通过观察来锁定。”郑耀先的声音没有起伏，“放物者每天早上辰时三刻从文庙巷口出发到竹椅放物，然后折返东翼。这个路线和时间的组合本身就是一种识别特征——他每天大约在同一时段走同一条路线进出，只要我们在东翼门口记录每天早上辰时前后经过侧门进入东翼的人员名单，其中必然包含放物者。侧门门卫虽然不会查看每个进入者的证件，但早间进出的人流量不大，换岗前后的那一小段时间里经过侧门的人会被值勤记在当天的进出备忘册上。”
宫庶的目光亮了一下：“那份备忘册在哪能看到？”
“在东翼侧门门卫的值班台抽屉里。”郑耀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确认过的事，“东翼侧门不是主入口，进出的人主要是东翼各科室的职员，门卫会在每页备忘册上记录当天早间进出人员的姓名和部门，格式简单，留存周期大约半个月。你明天一早去东翼侧门取一份归档的旧文件，顺便翻一眼备忘册的当前页——不用看太多，只看辰时前后那一行的人员名字就够了。”
宫庶把步骤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点了点头：“那我明天一早去。”
他出去之后，郑耀先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放物者终点在东翼这条线已经确认了，现在只差把终点精确到具体的个人。只要拿到备忘册上的名字，他就能以那个人为圆心来判断这条线传输的内容类型——如果那个人是密码科的人，那竹椅线传输的基本可以确定是密码材料相关的内容；如果那个人是档案室或文书科的职员，那这条线传输的可能是另一种类型的信息。
他在当天记录页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合上本子，站到窗边看了一眼东翼方向的建筑轮廓。东翼侧门的位置在他目力所及范围内，但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门卫值班台的面貌。他想了一下备忘册上可能出现的名字范围——他在军统这段时间里已经积累了相当数量的东翼职员名单，如果明天的备忘册上出现一个他认识的名字，他就能直接判断那个人平时负责什么工作、在哪个科室、和哪些人有日常接触。如果出现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那反而更有价值——意味着竹椅线的上游连接着一个他没关注过的人，而军统内部没被他关注过的人，往往正是他需要补全的那部分拼图。
窗外的风从沿江方向吹过来，把窗帘底部掀起一道弧线。郑耀先拉上窗帘，回到桌前坐下，把明天要用的步骤又过了一遍，确认不再需要补充之后才合上笔帽。办公室里的光线正在从早晨的浅金色向午前的白亮过渡，桌面的阴影正在缓慢移动，像钟表的指针一样精确地划着弧度。他坐在光线里没有动，让这个上午平稳地、按部就班地向前推移，像军统大楼里任何一个正常办公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