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第二天一早走的是军需科那边绕过去的路线。他从军需科楼下的走廊穿过去，经过东翼侧门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叠空白的公文袋，像是要去档案室取文件的样子。他走到侧门门卫值班台前停下，把公文袋放在台面上拍了拍，说：“来取一批上周归档的旧文件，档案室那边说搁在你们侧门值班台了，说是前天有人转过来的。”
门卫是新面孔，看起来值了一整夜班还没完全清醒，抬头看了宫庶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台面底下的柜子，说：“这边没放什么文件，你要不进去问档案室吧。”宫庶趁着门卫低头翻柜子那一下，视线快速扫过值班台抽屉上面摊开的备忘册——册子翻到了当前日期的那一页，辰时前后的位置写着两行字，字迹潦草但可辨认。他记住了第一个名字和部门编号，然后拿起桌面上的公文袋说：“那我自己进去找吧，可能记错地方了。”说完他侧身通过了侧门，往档案室方向走了几步，确认门卫没有跟过来之后才从档案室侧面的通道绕出来，从原路返回了军统大楼主楼。
他回到办公室时门关好后才开口：“备忘册上辰时前后登记了两行。第一行写的是‘科·顾文良’，没有写部门全称，只写了一个‘科’字，后面跟了门牌编号‘乙-11’。第二行登记的是档案室的一个文员名字，时点写在辰时二刻，应该是常规上班打卡记录，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郑耀先把“科·顾文良”和“乙-11”这两个信息放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军统东翼的“科”字编号科室通常是密码科的相关分支，密码科在东翼的办公室从甲-01到甲-14，附属支援科室用乙字编号。乙-11属于密码科的外围支撑科室，负责密码材料的初步分类和归档前整理。“顾文良”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过，但乙-11这个位置他清楚——那是密码科通往档案室的过渡走廊上的一间小办公室，负责将密码科完成初步分拆的材料整理后转交档案室入库。
“顾文良，乙-11。”郑耀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信息，“那间办公室的职能是材料整理和转交，日常接触的都是还没有正式归档的密码材料和分类底单。如果他在辰时前后从东翼侧门出去往竹椅方向走，那他在这个时间点应该已经完成了一轮材料整理工作，离开时顺便带走了某样东西。”
宫庶想了想：“那他带走的会不会是整理过程中发现的某一份不需要归档的废弃底稿？”
“有可能。”郑耀先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密码科整理材料时会产生大量废弃底稿，这些底稿上的内容虽然不完整，但如果有人把多份废弃底稿拼接起来，就有可能还原出完整的密码参数或密钥结构。顾文良在乙-11工作，天然可以接触到这些废弃底稿而不引起注意。他每天早间整理完前一天的剩余材料之后，会把某些他认为有用的底稿带出去，通过竹椅这条线传递出去。”
宫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他带走底稿这件事——是受人指使还是他自己在单干？”
“现在还不确定。”郑耀先的声音稳着，“但可以做一个判断：如果他是受人指使，他每天带走底稿的数量和频率会保持一致，因为指使他的人需要稳定的信息输入，不会希望顾文良的节奏发生大幅变化。如果他是自己单干，他带走底稿的节奏会随着他自己对材料内容的判断而变化，时多时少、时有时无。我们可以通过连续几天的竹椅观察来确认他带走的频率是否稳定。”
宫庶点了点头：“那我继续看竹椅的放物时间。”
“不，竹椅你不需要每天看了。”郑耀先的视线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现在我们已经锁定了上游节点的具体位置和姓名，接下来的重点应该是确认下游节点的身份。下游节点就是那个从61号对面方向来取东西的人，他取走之后沿来路返回，那个方向是临江路本地的街区。我们需要知道那是一个固定的终端接收者，还是这条线在临江路本地还有一个更长的接力段。”
宫庶的目光凝了一下：“那我明天去找那条街上的矮木凳？”
“不是明天。是今天下午。”郑耀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矮木凳那条线的压痕变化说明它在继续使用。如果这条线是顾文良到下游节点之间的连续通道，那么矮木凳上的压痕变化应该是和竹椅上的放物时间对应的。今天上午放物者已经在竹椅上放了东西，按时间推算，今天午后的矮木凳上应该有新的压痕变化出现。你下午再去确认一次矮木凳的状态，看压痕是否有更新。”
宫庶听完之后站直了身体，说了句“明白了”就转身出了门。他走路的步伐比之前轻快，像是一条线已经清晰到可以看见两端轮廓之后，走起来反而没那么沉重了。
郑耀先在桌前坐了一会儿。顾文良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和乙-11这间办公室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新的逻辑线。乙-11是密码科和档案室之间的中间站，这意味着顾文良接触的材料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密码科已经初步处理完、准备移交档案室的半成品，这些半成品上往往还保留着前一道工序留下的批注、分类编号和部分参数标注。如果顾文良将这些批注和标注带出去，接收方只需要按照一定的规则将这些碎片拼接起来，就能获取到密码科当前正在处理的核心内容。
窗外的阳光正在往正午方向移动，窗帘底部的光影在地面上拖出了一道斜线。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没有动，让这道逻辑线在脑海里慢慢沉淀下来。顾文良这个人在乙-11工作的时间不会太短，应该已经累积了一定规模的传送经验。他选择竹椅作为传送点，说明他需要一个不需要与接收者见面就能完成交接的方式。而这种不见面的传送方式一旦被建立起来，传送者本人几乎不会主动中断，因为中断意味着他需要重新评估自己这条路的可靠性。郑耀先不需要现在就打断顾文良的传送节奏，他只需要确认矮木凳这条线是否同样有人在以类似的方式继续运转。如果两条线的操作逻辑一致，那说明整条接力通道的设计者是同一个人——这个人应该就是顾文良背后的指令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