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第二天一早按照郑耀先的指示,沿着取物者返回的方向往前走了两条街。他出门时天刚亮不久,街面上行人稀疏,沿江方向的晨雾还没完全散尽,从文庙巷口往西走,过了第一个十字路口后,街面两侧的建筑从居民住宅过渡到了零星的商户和仓库。他走到第二条街中段时放慢了脚步——街面右侧一家关闭的杂货铺门口,台阶下方放着一张矮木凳,凳面上有一块压痕,像是有人坐过,但压痕的形状不是完整的圆形,而是偏长方形,凳面边缘还有一道斜向的摩擦痕迹。宫庶继续走完了第二条街,在街尾折返,回军统大楼后把看到的情况报给了郑耀先。
“矮木凳,放在杂货铺门口台阶下方,凳面上有长方形的压痕,边缘还有一道斜向摩擦痕迹。”宫庶站在办公桌前把这几句话说得很清楚,没有加自己的判断。
郑耀先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应。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掌心画了一条线:“第一把竹椅在临江路61号对面,第二张矮木凳在往西两条街的杂货铺门口。如果这条接力线是连续的,那么在第一把竹椅和矮木凳之间应该还有一个中间点——因为两个点之间的距离超过了一条街,中间至少需要一个接触点来衔接上游和下游。”
“那我再往中间方向找找?”宫庶问。
“不用找了。”郑耀先把笔放下来,“如果中间点存在,你一个早上连续经过三条街,在路上反复出现,会引起注意。我们今天先不做大规模搜索,先确认矮木凳那条线的时间节奏。你下午再去一次杂货铺方向,看那张矮木凳上的压痕有没有变化。如果压痕变了,说明那条线今天仍然在使用。”
宫庶点头应下。下午他再次经过杂货铺门口时,那张矮木凳上的长方形压痕确实变了——原来那条斜向摩擦痕迹还在,但压痕中央多了一道新的横向短痕,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在凳面上压了一下又拿走了。宫庶回到办公室后把新的压痕状态描述了一遍。郑耀先听完说:“压痕变化说明这条线今天又动了一轮。接力线确实是连续的,第一把竹椅和矮木凳两个点之间应该还有中间点存在,只是还没有被我们发现。”
宫庶沉默了一下:“那我们不找中间点的话,怎么确认这条线的延伸方向?”
“不用确认延伸方向,先确认端点。”郑耀先的语调平稳,“接力线的最大特点是两端分别连接不同的指令源。如果我们能先确定这条线的两端分别在哪,中间的点可以通过端点的活动方向反推出来。第一把竹椅的上游节点从文庙巷口方向来,文庙巷口以西的区域主要是军统东翼和档案室所在的方向——上游节点的起点很可能在军统内部。矮木凳的下游节点从61号对面方向来,然后沿原路返回,下游节点的终点很可能就在临江路本地街区。如果上游在军统内部、下游在临江路本地,那这条接力线的功能就很明确了——把军统内部的信息通过竹椅、中间点、矮木凳这条通道传递到临江路本地的一个终端接收者手里。”
宫庶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那61号周边所有事都是同一条线上的?”
“不一定,但竹椅和矮木凳是同一条线。”郑耀先的手停在桌面边缘,“我们现在要确认的是——这条接力线传输的内容是不是和密码材料有关。如果传输的内容是密码材料的分拆参数,那传递方式不会只是放一个长条状物件在椅子上等着被人取走。参数拆分需要更频繁的交换频率来确认每一个拆分段的完整性,接力线需要在一天内完成至少两次以上的交换,而不是现在看到的一天一次。”
他停了片刻,接着说道:“从目前一天一次的交换频率来看,这条线传输的内容应该是某种指令或通知,而不是实时更新的密码参数。指令或通知不需要高频次传输,一天一次足够覆盖一条指令的传递和反馈周期。”
宫庶想了想,顺着说:“那如果我们明天增加一次竹椅的观察时段,看到同一天内出现了第二次放物,那就能确认传输频率在提高,内容也更可能是需要高频更新的参数类型。”
“对。”郑耀先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明天午前和午后各看一次。如果午前和午后都有新的压痕变化,就说明这条线的传输频率已经提高到每天两次以上。那时候我们才能判断这条线是否和密码材料有关。”
两人之间的对话停了一拍。窗外的光正从午后的偏白色向下午的暖黄色过渡,桌面上摊着的文件纸张边缘被光线照出一道淡金色的细边。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临江路方向。他今天没有去东翼走廊看密码科转运材料,但知道密码科那边应该已经完成了第二批次材料的转运。如果竹椅接力线的上游节点在军统内部,那密码科转运材料和竹椅放物之间很可能存在一条肉眼看不见的传导通道——有人从密码科那边拿到了某种信息,然后以另一种形式将信息转送到了竹椅这条线上。
“明天上午你在竹椅附近多留半柱香的时间,不要只是看一眼就走。”郑耀先转回身对着宫庶说,“如果放物的人来了,你不一定要看到他的脸,但他放完东西之后会沿来路返回。你看他返回的方向——如果返回方向是军统大楼东翼那一侧,那上游节点的位置就可以确认了。”
宫庶听完点了一下头:“那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他出去之后,郑耀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明天上午的观察结果将决定竹椅这条线是否值得深入追踪。如果放物者返回方向指向东翼,那这条线就和密码科转运材料形成了空间上的关联;如果返回方向指向别处,那就说明竹椅接力线是一条独立于密码材料的本地联络线,和档案室那些材料没有关系。两种情况对应着不同的处理方式——他需要等到明天上午的观察结果出来之后才能确定下一步走哪条路。在那之前,他不再为这条线做任何预设。
窗外的风从窗帘边缘钻进来,带进来一股沿江水汽的味道。郑耀先把桌面上摊开的文件按顺序整理好,将钢笔帽扣回笔杆上,然后将当天记录页翻开,在昨天下方写了一行新字:“矮木凳确认延伸。传输频率一日一次。明日核放物方向。”写完这行字后他把记录本合上,没有放回抽屉,而是搁在窗台靠墙的位置,让傍晚的光线斜斜地照在封面封底之间那道折痕上。他坐了一会儿就关灯离开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尽头被楼道拐角的风吞没,整栋楼沉入渐暗的天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