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郑耀先没有急着去东翼走廊看密码科转运材料。他先在办公桌前坐了大半个时辰,把前天到今天这段时间里临江路61号周边所有观察记录按时间顺序排了一遍。等这些信息全部在脑海里整整齐齐地按时间轴铺开了,他才起身出了办公室。
他没走东翼走廊,而是绕到了军需科楼下。宫庶正在水房窗户前站着,窗口的角度确实能看到文庙巷口方向进入临江路段的通道入口。郑耀先在门口站了一下,走到窗口边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说:“今天上午那把竹椅还在不在?”
宫庶侧过头回他:“还在。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椅面上灰是匀的,没有新的蹭掉痕迹。”
“那今天上午还没人放东西。”郑耀先说完这句话后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沿走廊往回走。他回办公室的路上脚步不快,每一步都在数时间。如果竹椅作为信息交换点进入了稳定运作期,那么放和取的动作通常会在同一时段内完成——放的人在固定时点出现,取的人在固定时点之后出现,中间隔一个不长不短的时间差。从昨天傍晚看到的情况来看,放和取的时间差大约在半个时辰以内。
他回到办公室后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窗边朝临江路方向看了一会儿。这个距离看不到那把竹椅的具体状态,但他能观察到街面上行人通过那个位置的密度——如果竹椅周围有人在短暂停留或坐下,从军统大楼的高度看过去会有一个清晰的人影在同一个固定位置停留较长时间。他看了一盏茶的工夫,街面上的人流正常,没有人在竹椅位置做长时间停留。
中午饭前,宫庶又去了一趟临江路方向。回来时他站在门内说:“竹椅上的灰被人抹掉了一块,新痕迹是长条形的,大约一尺多长,两指宽,位置和昨天傍晚看到的差不多。应该是在今天上午十时左右放的,因为早饭后的那段时间我看过一次,椅子上还没有这道痕迹。”
郑耀先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把“今天上午十时左右”这个时间和密码科转运材料的时段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昨天密码科从档案室取走材料的时间大约是在上午巳时,也就是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如果竹椅上的长条状物件在今天上午十时左右被放在那里,而密码科的材料转运也发生在同一时段内,那这两件事的时间窗口是完全重叠的。重叠意味着它们之间可能存在时间上的关联,但需要进一步确认空间上的关联——也就是说,放物件的人和取材料的人,是否使用了同一个出入路线。
“你看到放东西的人了吗?”他问宫庶。
“没有。我到的时候东西已经放在上面了,椅面上的灰是新抹掉的,边缘还有细灰粒,说明放上去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两刻钟。”
郑耀先的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一下:“那东西现在还留在椅面上吗?”
“还在。我走的时候没有碰它,保持了原状。”宫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丝谨慎的确认。
“那取东西的人还没有来。”郑耀先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从十时左右放到现在,中间已经过了快一个时辰,取的人还没有出现,说明取和放之间的时间差比昨天更长。昨天的时间差大约是半个时辰,今天已经超过一个时辰了。取物者出现的时间不固定,说明他们在调整操作频率以降低规律性。但每一次调整都会伴随着对接触点状态的重新确认——也就是说,取物者在来之前会先派人来看一眼竹椅上的东西还在不在。如果我们能发现那个‘提前看一眼’的人是谁,就能锁定取物者的身份。”
宫庶的目光沉了一下:“那我下午提前去附近盯着。”
“别离太近。”郑耀先说,“竹椅正对面有一排沿街的树,你在树后站着,不要直接看竹椅方向,用余光扫。如果有人经过竹椅的时候脚步正常走过去了,没有放慢也没有停留,但视线方向在椅子面上掠过了一下——那种人不算是提前看一眼的人。真正提前看一眼的人会在经过竹椅时明显放慢脚步,视线从椅子上扫过之后迅速收回来,然后继续走他的路。那种人走路的节奏有一瞬间的断层,很容易认出来。”
宫庶把这些特征在心里记了一遍,点了下头说:“那我下午找个时间去树后站一阵。”
他出去之后,郑耀先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在当天的记录页上写了几行字,把竹椅放物时间和密码科转运时段的重叠关系记录了下来。他没有在记录里下结论,只写了两条并行的观察记录,让它们并排躺在纸面上,等后续信息来决定这两条线是否合并。
写完记录之后,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把思路放远了一点。如果竹椅这条线确实和密码材料相关,那么竹椅上放的那个长条状物件很可能就是某种包含密码关键信息的载体——可能是一段被拆分的密钥,也可能是通讯频率的调校参数。日军的大规模加密通讯需要同步多组参数才能在收发端保持一致,而参数的分发往往通过多条独立渠道完成,竹椅只是其中的一条。这就意味着,竹椅这条线的上下游各自连接着更大的节点,他目前看到的只是整条信息链上的一小段。
下午时分宫庶从临江路方向回来了。他进门后站在门内说:“有人来提前看过。我在树后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看到一个穿深灰色短衫的人从文庙巷口方向走过来,路过竹椅的时候步子明显慢了半拍,视线朝椅面上扫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之后大约过了两刻钟,又一个人从61号对面的街沿方向走过来,在竹椅前停了一步,弯腰把椅面上的东西拿起来,直接放进了衣袋内侧,然后沿来路返回了。”
郑耀先听完之后,目光凝了一下:“这两个人的路线——第一个从文庙巷口方向来,第二个从61号对面方向来。放东西的人从文庙巷口方向来,说明上游节点在文庙巷口以西的区域。取东西的人从61号对面方向来,然后沿来路返回,说明下游节点就在61号对面的街区内。这两个方向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一条街,也就是说放和取的人实际上都活动在临江路周边很小的一片区域内。”
宫庶低声问:“那说明竹椅这条线本身就是临江路本地的一条内部联络线,和外部密码材料可能没有关系?”
“不一定。”郑耀先的声音不高,“竹椅线的两端都在临江路本地,但两端的活动范围很小这件事本身不能排除它与密码材料有关——因为有些关键参数分发本身就是通过短距离高频次的方式完成的,多个本地端点在同一个街区内各自承担一部分参数的接力传输。如果我们把竹椅作为这条接力线上的一段,那么上游节点拿到的是上一段的材料,下游节点拿到之后会继续传给下一段。这条线的长度可能比我们看到的要长得多,竹椅只是中间的一个接力点。”
他停了片刻,看向宫庶:“你刚才看到取东西的人沿来路返回,返回方向是61号对面街区。明天上午你沿着那个方向往前走两条街,看看那边的街面上有没有类似竹椅的接触点——比如一把靠墙放着的矮凳,或者一块铺在地上用来垫东西的旧布垫。如果有,说明这条接力线确实在延伸,竹椅只是其中一环。”
宫庶应声出去之后,郑耀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明天上午的路线在脑海里大致画了一遍。他不需要知道接力线的终点在哪,只需要确认它确实在延伸——只要确认了这一点,他就能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通过接力线的延伸方向反推出这条线上所有接触点的分布规律。而有规律的东西,就一定存在可以被利用的间隙。他放下笔,把窗帘又拉开一道缝看了一眼临江路方向。街面上天色还亮,竹椅的位置仍然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区里,和昨天一样看不清细节,但他已经不需要看清细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