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郑耀先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绕到了军统大楼东翼的走廊尽头。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口对着档案室侧面的消防通道。这个角度平时很少有人走，但站在窗口恰好能看到档案室侧门进入人员的侧影轮廓。他站在那里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看到档案室侧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一个人侧身出来，手里抱着几本深色封皮的卷宗，出门后朝密码科方向快步走去。
那个人穿着密码科制式的深灰色短褂，步子很急，卷宗抱在胸前时封面朝内，看不到标题。但郑耀先从他转身时卷宗底部露出的红色编号格式判断，那几本卷宗应该就是今天上午在查档台侧面看到的那摞密码材料中的一部分——被分拆后分批转运到密码科去处理的。密码科的人亲自来档案室取材料，说明这批密码的级别不低，不能通过常规内部传送渠道流转。
他记住了那个人走的方向和速度，没有跟上去，转身从东翼走廊折回了自己办公室的方向。回到办公室坐下来之后，他在桌面一张空白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密码材料入库档案室——密码科派人取走部分卷宗——剩下的卷宗仍然留在档案室查档台侧面的置物架上。如果材料级别足够高，密码科不会只取走一部分就停止转运，他们会在接下来的一两天内分批将全部材料转移到密码科内部。而转移过程中，每次有人从档案室侧门出去时，郑耀先都可以通过东翼走廊窗口看到那个人的侧影轮廓和抱卷宗的方式。
他在这条时间线下方写了一行小字：“密码科转运频率可反映材料分拆进度。频率高则破解难度大、材料数量多。”然后放下笔，将纸对折收进了抽屉夹层。
入夜之后，宫庶回来报了一条消息——他在晚餐前后又走了一次临江路，看到了那把旧竹椅上的新变化。他站在门内说：“竹椅还在原处，但椅面上那块蹭掉灰的位置和下午不一样了。下午那块灰蹭掉的形状是圆形的，晚饭后再去看的时候，同一块位置上出现了一道横向的浅痕，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搁在椅面上拖了一下。”
郑耀先听完这道描述，停了一下才说：“那不是椅子换人了，是有人在上面放了东西——一个长条形的物件，放在椅面上之后被人拖拽着拿走了。拖拽的方向是横向，说明取走物件的人站在竹椅的侧面，不是正面。从侧面伸手取物，取走的是放在椅面上的长条状东西。那人站在侧面取物，说明他在取物之前就已经在竹椅侧面站着了，不是从街对面走过来取了就走的。那个长条状物件应该是用纸或布包裹的，体积不大，大约一尺多长、两指宽。”
宫庶在脑海里比划了一下那个尺寸：“像是一卷纸或者一沓文件被卷起来之后用布裹了一下。”
“对。”郑耀先说，“矮墙那组人搬到竹椅这个新位置之后，开始用竹椅作为信息交换点——他们把东西放在竹椅面上，然后由另一人在侧面取走。这个交换方式的优势是不需要两人直接碰面，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同时在场。放的人放完就走，取的人稍后再来取走，中间只需要竹椅作为中介物。”
宫庶的目光沉了一下：“那他们的交换频率多高？”
“今天有一轮。明天大概还有一轮。”郑耀先的视线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如果明天同一时段竹椅上又出现了新东西，说明这个交换点已经进入了稳定运作期。进入稳定期之后，放和取的时间会逐渐固定，形成规律。”
“那我们要不要动这把竹椅？”
“不动。”郑耀先的语调平稳，“竹椅是接触点，不是端点。动接触点只能打掉一个具体物件，但放和取的人依然存在，他们只会换一个新的接触点继续运作。我们要通过竹椅上的接触规律反推出放和取的人分别从哪个方向来——如果放的人总是从文具店方向来，取的人总是从茶馆方向来，那我们就能确定这条线上谁是上游、谁是下游。”
宫庶听完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转身出去了。
郑耀先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密码材料从档案室向密码科转运、日军通讯加密行动前兆、集中物资到港、竹椅信息交换点进入稳定期——四条线在时间轴上高度重合，但重合不代表一定相关。他需要再做一次验证：如果明天竹椅上出现了新的交换物，他需要在交换物被取走之后沿取物者的离开方向做一次确认，看取物者的路线是否和密码科转运材料的路线在某个节点上重叠。如果重叠，那就说明这些线确实指向同一个方向；如果不重叠，那就说明竹椅这条线是独立的，和密码材料无关，只是恰好发生在同一时间段而已。
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沿江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汽笛，声音穿过夜色落在窗户玻璃上时已经变得很钝，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撞了一下又沉下去了。郑耀先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细缝看了一眼临江路方向——路灯亮着，街面上没有行人。那把旧竹椅所在的位置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从军统大楼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他看了片刻之后拉上窗帘，回到桌前坐下，翻开了桌上那份沿江货场台账的封面，但他没有再看里面的内容，只是让手指停在封面边缘，像是让今天这几条线在指尖下面再沉淀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