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郑耀先例行去档案室送还上周调阅的航道底本。他将底本放在查档台角落，转身准备离开时，余光扫到查档台侧面的临时置物架上多了一摞新文件——牛皮纸封面，左上角印着军统密码科的红字编号，封面上没写文件标题，只在底边用铅笔记了一个日期和一个简写代号。他以前见过那种代号的格式，是日军方向截获密码材料入库时的分类标记。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多看那摞文件第二眼，保持原速走出了档案室。但他在走廊上多走了几步，确认拐角处没有人才放慢脚步。日军方向的密码材料通常只存放在密码科的专用柜里，不会送到档案室查档台上。如果那摞文件出现在查档台侧面的临时置物架上，说明密码科近期截获了一批新的材料，材料量大到无法在密码科内部完成初步分类，需要借用档案室的场地和人员协助处理。
这是一个信号——日军在通信加密层面有了新的动作，而且动作规模不小。
郑耀先回到办公室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在门后站了片刻。密码材料的大量截获意味着通讯量在增加，通讯量增加意味着军事行动在酝酿。而大规模军事行动的前置信号通常都会在物资调运和航道登记上留下痕迹。他回到桌前翻了一下昨天晚上放下的沿江货场台账，台账最后几页记录的时间段和那摞密码材料上的日期大致重合——如果日军在重庆方向的通讯量集中增加，沿江货场应该会有对应的非常规物资进出记录，因为大规模的密码通讯部署往往伴随人员调动和设备运输。
他在台账中段停了一页。那一页记录了三艘货船在同一天内从涪陵方向抵达重庆，登记货物类别写的是“杂货”，但三艘船停靠的泊位相邻，卸货时间集中在同一天的同一时段内——这种集中在时间上完全重合、在类别上刻意分散的记录方式，和他之前在临江商行首运时看到的备案模式几乎一致。那不是正常的杂货运输，是有人用分散登记的方式将一批集中物资拆分录入航道系统。
郑耀先把台账合上，没有在页面上做任何标记。日军方向在近期有大规模通讯加密行动，而沿江货场在同一天内出现了与临江商行首运备案模式一致的物资集中到港记录——这两件事在同一时段内发生，他不能在两者之间划等号，但也不能忽略它们发生在同一时间轴上的事实。
午饭后，宫庶从外面回来。他进门时带进来一股街面上的热风，帽檐边缘沾了一点细灰，像是刚从货场方向回来的样子。他站在门边说：“文庙巷口方向的矮墙今天白天完全没人蹲了，连墙根底下的鞋印都没有新的。矮墙那组人确实撤干净了。”
“他们移到61号对面的位置去了。”郑耀先说话的时候手里还在翻那份货场台账，视线没有离开纸面，“你下午再走一趟临江路方向，不要走侧巷，从主街直接走过去，经过61号的时候正常看路面，不要朝建筑方向偏头。你走一遍之后告诉我61号对面街沿上有没有出现新的东西——比如一把靠墙放着的旧竹椅，或者一根竖靠在墙角的晾衣竿，或者一块铺在街沿地面的旧木板。”
宫庶把这几样东西在心里记了一遍，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郑耀先在桌前继续翻台账，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在页角停了一下。最后一页的登记日期显示是两天前，而那摞密码材料上标的日期是三天前——时间差有一天。如果日军密码通讯量增加发生在三天前，而集中物资到港发生在两天前，这个顺序是合理的：大量通讯需求产生之后，相应的设备或人员才会通过航道调运至重庆。集中物资从涪陵方向来，涪陵位于重庆下游，这意味着物资是从下游方向往重庆汇集，而不是从重庆往下游发散。物资向上游汇集，往往是为了在重庆本地进行集中处理或部署。
一个多小时后宫庶回来了。他进门时脸上带着一层薄汗，显然走得不慢。他站在门内说：“61号对面街沿上确实多了一样东西——一把旧竹椅，椅面朝街放着的，椅背靠墙。椅面上积了一层灰，但椅面正中央有一块巴掌大的地方灰被蹭掉了，像是有人坐过。竹椅旁边没有晾衣竿，也没有旧木板。”
郑耀先听到“椅面中央有一块灰被蹭掉”时，目光微微收了一下：“蹭掉的那块灰面积是圆形的还是长条形的？”
“圆形，大概手掌大小。”
“那是人坐过的痕迹。”郑耀先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如果椅面用来放东西，蹭掉的灰会是一个长条形或方形。圆形是人体臀部坐下去之后形成的受力面。竹椅是矮墙那组人新的观察位置，椅面朝街放说明他们是面向61号坐着的，椅背靠墙是为了让自己背靠墙体减少后方的视线暴露。但他们忽略了一件事——如果一个人长时间坐在街边的旧竹椅上不动，路人会注意到这个人坐了很久不离开。正常人不会在一把街边的旧竹椅上坐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宫庶皱了皱眉：“那他们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换人。”郑耀先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他们应该会在同一把竹椅上轮流坐，每隔一段时间换一个人接替，这样每个坐上去的人停留时间不会太长，看起来像是不同的路人轮流坐了一下。但他们的问题是换岗时间难以完全隐蔽，如果我们在不同时段经过，就能看出这把椅子上坐着的人换过不同的体型和衣着。”
宫庶点头说那我多走几趟。郑耀先让他保持正常间隔，不要比今天多，也不要比今天少。等宫庶走了以后，郑耀先把从档案室看到的那摞密码材料、货场台账上三艘货船的集中到港记录、临江路61号对面出现的旧竹椅这三条信息在脑海中并列排开。密码材料是日军通讯加密的大规模动作前兆，货船到港是物资和设备的前置部署，旧竹椅是有人在61号对面建立新的长期观察点——三条线集中在三天内陆续落地，郑耀先无法确认它们之间是否存在关联，但他知道如果三条线真的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么临江路61号正在被卷进一个比钱程那条线更大规模的事件里面去。
他在当天记录页的最后一行写下了几个字，字迹比平时略小：“密码材、货船集、竹椅新位，三日同轴。需确认是否同源。”写完后他把本子合起来放回抽屉，没有像往常一样放在桌面或窗台上。关抽屉时手指碰到抽屉内壁边缘的纸张一角，他顺手把那一角压平之后才合上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