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郑耀先就到了办公室。他比平时早了大约半个时辰，进门后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晨光把桌上的记录本翻到昨晚写的那页看了一眼——折纸换硬片的记录还在，夜巡布场的记录也在，文具店后门火光那条留在脑子里没有落笔。他看完之后合上本子，在晨光里坐了一会儿，等窗外的光线从灰蓝色变成浅金色才起身开了灯。
宫庶来得比平时也早。他进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两个茶杯，一个自己端着，一个推到郑耀先面前：“刚泡的。今早我去了一趟文庙巷口方向，矮墙底下新的烟灰堆比前天多了两处，分散在墙根的不同位置，不是同一个人留下的，相隔大约三步和六步的两个点。说明矮墙那组人增加了密度，换岗频率比之前高了。”
郑耀先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把宫庶说的距离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相隔三步和六步，说明第三个人站的位置在原来两个人的中间偏后。增加密度意味着他们认为临江路61号近期会有重要人员进出，需要覆盖更广的观察角度。他们判断的依据，应该就是文具店内部人从茶馆带回去的那张纸。”
“那张纸上的内容到底写了什么，能让文具店内部人和矮墙组同时紧张起来？”
“纸上写的不是具体行动指令。”郑耀先放下茶杯，“纸上写的是一个时间点——一个让人需要提前做准备的倒计时。文具店内部人看了时间之后调整了货箱位置，矮墙组看了时间之后增加了观察密度，钱程的人看了时间之后替换了夜巡。同一个时间点被三组人同时接收，说明这个时间点到了之后会有一次重要的交接或见面发生。”
宫庶在桌边站着，目光沉了一下：“那这个时间点在哪一天？”
“从文具店内部人调整货箱后不打算再动锁芯来看，距离时间点应该还有至少两天。”郑耀先说着伸手拿起桌面上的一支笔，在掌心画了一个大致的时间轴，“如果时间点在两天后，那么今晚到明晚之间会有一轮预备性的活动——可能是场地确认，也可能是联络路线测试。今晚的夜巡应该会比昨晚更细致，可能会走到侧门附近进行近距离检查。”
宫庶把茶杯放到桌角：“那我今晚在哪个位置？”
“不在临江路。”郑耀先说，“你在军需科楼下的水房窗口待着，那个窗口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文庙巷口方向进入临江路段的通道入口。如果今晚钱程的人提前做场地确认，他们需要额外人手在临江路段两端设观察哨，而进入临江路段的唯一入口就是文庙巷口那个方向。你在水房窗口看到有人从那个入口进去，但一直没有从原路出来，就说明他们进了临江路之后没有走回头路——可能是走进了61号或者61号附近的某栋建筑。”
宫庶在脑子里想了一下那个角度，确认自己确实能透过水房窗口看到文庙巷口，于是点了下头，没有再多问就出去了。
上午的办公时间过得很平稳。郑耀先处理了几份例行的沿江货场报告和科室间协调文件，回复的笔迹工整、措辞标准，从纸面上看不出任何与临江路61号有关的关注痕迹。午饭后他到文书科走了一趟，取回上周转交的一份航道巡查摘要，取件时在文书科门口和负责分发的文员聊了几句例行天气和近期江面水位，语气随意，和平时没有区别。
下午临近交班的时候，宋孝安从外面回来，站在门边低声说了三句话：“我白天走了一遍文庙巷口到临江路之间的路线，发现昨晚矮墙底下的那几堆烟灰今天上午被扫过了，扫得特别干净，连碎渣都没剩。墙根底下的地面被浇过一次水，脚印也看不出来了。他们撤掉了一切可回收的痕迹。”
郑耀先听完之后放下手里的笔，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才开口：“他们今天上午撤掉矮墙的痕迹，说明矮墙那组人今晚要换位置，不再在矮墙那边蹲了。他们要把观察阵地往更靠近61号的位置移动。”
宋孝安的脸色微微一变：“那今晚夜巡的人可能会直接站到61号门口？”
“有可能。”郑耀先的语调没有跟着变，“但他们不会站到门口正前方，最合理的站位应该是61号对面的街沿或者相邻建筑的屋檐阴影里。这两个位置既能看到门口进出，又不会在夜巡过程中显得突兀。”
宋孝安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今晚还要不要走文庙巷口那条路线？”
“走。但今晚你走到文庙巷口以后不要进临江路段，站在巷口往临江路方向看十息，然后转身沿来路回去。这个动作会让今晚临江路段的人注意到你站在巷口看了十息才走——他们会判断你已经发现了临江路段今夜的布局和昨晚不一样，但你没有进去，说明你选择不介入。”
宋孝安听完之后缓缓点头：“那他们会怎么看我这个人？”
“一个警觉但不主动介入的人。”郑耀先的视线从桌面上抬起来，“这种人不会被当作威胁，但也不会被完全忽略。他们会把你在他们记录里的级别从‘路过者’提升为‘需要偶尔关注的路过者’——这个级别不足以让他们派人跟你的行踪，但足以让他们的注意力在你身上多停一秒钟。那多出的一秒钟就是我们要利用的间隙。”
宋孝安没有再多问，把外套整理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郑耀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临江路的观察层次正在变得越来越厚——矮墙撤点、夜巡进深、文具店火光、茶馆纸片，所有线索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收缩。那个方向指向的是某个将在两天后发生的事件。他需要在那之前确认夜巡替换的真正执行范围，以及矮墙组移防后的新观察点位置。确认完这两件事之后，他才能判断钱程那边准备接触的到底是61号这栋建筑的本身，还是借61号来接触某条隐藏的信息渠道。
他把当天记录页翻开，在夜巡记录下方写了一行新字：“矮墙撤点。新观察位预估：61号对面街沿/邻栋檐下。两日内核实。核实后决定是否切入钱程接触线。”写完后合上本子，放在窗台边沿，让傍晚的余光照在封面上，没有收进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