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安提前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军统大楼正门外侧的电话亭。电话亭立在正门斜对面的人行道上，四面是半透明的毛玻璃，从里面能看到外面，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他拉开玻璃门走进去，把电话听筒拿起来靠在耳朵边，像是正在打电话的样子，视线穿过毛玻璃边缘的缝隙，覆盖着正门和东翼侧门两个方向。
他在电话亭里站了大约四刻钟。正门陆续有人进出，东翼侧门也有人在走动，但都没看到穿深色中山装的人影。快到午时的时候，一辆黄包车从街口拐过来，在正门前方不远处停下，车上下来的人穿着一件深色中山装，和宋孝安昨天在文庙巷口看到的那件款式一致。那人下车后没有朝正门方向走，也没有往东翼侧门方向拐，而是沿军统大楼外墙向西走了大约二十步，然后从后勤保障科侧门侧身闪了进去。进门时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向门卫打招呼，像是早就知道门卫不会拦他。
宋孝安等那人消失在后门门廊的阴影里之后，放下听筒出了电话亭，沿街面走了一段路，确认无人注意自己，然后绕回主楼方向。他进门后把观察结果报给了郑耀先：“深色中山装从黄包车上下来后没有走正门和东翼侧门，从后勤保障科侧门进去了。进门时没有和门卫打招呼，像是认识门卫或者提前打过招呼。全程没有停顿，直接进去了。”
郑耀先听完后，把后勤保障科侧门这个信息和已有的系统节点对了一下：“后勤保障科侧门进去之后，走大约二十步就是巡查股和工具物料管理室所在的走廊。灰影的办公室也在那条走廊上。34号的反馈通过中山装送进了后勤保障科侧门，接收端应该就在那条走廊范围内。”
他在桌面上的系统链路图上，把34号和后勤保障科侧门之间的虚线用铅笔描实了：“34号不光向61号发送火漆信，它还通过中山装向军统后勤保障科方向输出信息。这条输出路径和火漆信路径并行，方向不同、载体不同、接收方也不同。火漆信走的是物资调度线，中山装走的是后勤覆盖线。两条线在34号内部汇合处理，然后向不同的方向输出。”
宋孝安问：“那中山装进去之后，信息会先到谁手里？”
“按距离和通道顺序来判断，他最可能先经过巡查股。巡查股的排班表和调度指令是由中山装带进来的信息来驱动的——34号内部处理完信息之后，通过中山装把巡查指令送进后勤保障科巡查股，巡查股再根据指令调整周茂林的巡查路线或班次备注。”
郑耀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如果中山装的信息先到巡查股，那巡查股排班表上的‘调·丙’备注应该会在中山装进入后勤保障科侧门之后不久出现。你可以确认一下这个时间关系。”
宋孝安想了想：“那我明天去后勤保障科茶水间看一次排班表，确认‘调·丙’备注出现的时间和中山装进入后勤保障科侧门的时间差。”
“可以。但不要连续两天都去。”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你今天在电话亭待过，明天再去茶水间，连续两天出现在后勤保障科附近，会有人注意到。明天先不去，后天去。从中山装进入侧门到排班表上出现‘调·丙’备注之间的时间差一般不会超过一天。后天去确认时间差是足够的。”
宋孝安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带上门出去了。郑耀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34号现在在他眼中已经从一个单纯的火漆信发送点，变成了一个双向信息处理中枢——它接收从军统大楼流出的信息，处理后一方面通过火漆信向61号输出物资调度指令，另一方面通过中山装向后勤保障科巡查股输出巡查调度指令。两条输出线并行，一条影响物资流动，一条影响人员覆盖，共同构成了系统的双轨控制结构。
他在系统链路图上34号的位置旁边画了两个箭头——一个指向61号，一个指向后勤保障科侧门。然后他在两个箭头旁边分别标注了“物资”和“覆盖”两个字，用来区分两条输出线的职能差异。画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这张图，双轨结构让系统的控制能力变得比单向链路更强大——它可以通过物资调度线控制物资输入的输出节奏，又可以通过覆盖调度线调整外围观察的强度和位置。两条线之间互相补充，任何一条线的调整都会在另一条线上产生可见的效应，使得系统的整体控制能力远超节点数量的简单叠加。
宫庶在下午快交班的时候回来。他进门后说：“我今天又去了一次丙-7方向，锁链状态从昨天的多一圈变成了少一圈，麻绳出现，指向左向。变化发生在今天上午到午后之间。和火漆信发出之后隔了两天左右。”
郑耀先把“隔了两天”这个时间差和之前的节奏数据对比了一下：“周期延长了大约半天到一天。和整体周期拉长的趋势一致。34号发出火漆信之后，丙-7操作的时间点有大约一到两天的浮动空间。目前这个浮动范围正在逐渐收窄，可能会稳定在两天左右。”
他停了一下：“系统进入了一个相对稳定的运行阶段。这说明设计者在最近的周期中做了校准，让系统的时间节点保持在可以预测的范围内。如果我们想在系统内做更大幅度的介入，现在可能是一个比较好的时间窗口——因为系统刚刚完成校准，下一轮校准之前会有一段相对固定的运行期。”
宫庶问：“那我们在这个窗口里做什么？”
“先不急着做。”郑耀先的目光从桌面抬起来，“等宋孝安后天确认了巡查股排班表的备注时间差之后，我们掌握的数据就包括了物资线和覆盖线两条输出通道的完整时间参数。有了这些参数，我们才能决定在双轨结构的哪一侧介入最有效。”
窗外的风从窗帘边缘钻进来，把桌面上那张系统链路图的一角掀了一下。郑耀先伸手按住纸角，目光落在34号那两个箭头之间的角度上。两条输出线在34号内部来自同一个处理核心，但处理后分别通向不同的方向——一个向左，一个向上，在地理上形成了一条向西延伸的物资线和一条向北延伸的覆盖线。两条线在34号交汇，在34号分叉，像是河水分流之后流向两片不同的田地。他现在只看到了水流的方向和速度，还在等降雨的预报来确认它会在哪个时间点漫过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