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宫庶再次走进窄巷。晨光还没完全透进巷子，两侧高墙投下的阴影覆盖了大部分地面，只有巷口一段被斜照进来的光切成一道浅金色的窄条。他走到巷子尽头的木箱堆前蹲下来，视线落在那只昨天移动过的木箱上。木箱的位置变了——它被往左挪了回去，回到了移动之前的位置，箱体底部的边缘线和他记忆中昨天的边界状态一致。但他在侧面靠底位置划的那道浅痕还在，没有被磨掉或覆盖，说明调整木箱位置的人没有注意到那道划痕。
宫庶没有在木箱堆前多做停留，确认完归位状态后便沿原路返回了。他进门后把看到的情况报给了郑耀先：“木箱被摆回原位了。我昨天移动的木箱今天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底边线和昨天调整前的状态一致。划痕还在，没有被磨掉。”
郑耀先听完之后，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当天或第二天就归位了。系统对窄巷木箱堆的检查频率是每日一次，最晚不超过次日。这说明木箱堆是系统内一个高优先级的状态检查点，和管道系统的运转周期密切相关。”
宫庶想了想：“那系统检查者应该是在昨天的晚些时候或者今天一早来确认木箱堆状态的。”
“对。检查的时间窗口应该在午后到入夜之间，因为如果是夜间的话，窄巷视线太暗，检查者需要带照明工具，会增加暴露风险。午后到入夜之间这个时间段光线还够，又不需要照明，是室外检查的最佳窗口。”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系统检查窄巷木箱堆的时间段大约是午后到入夜之间。这个时间窗口比我们之前认为的要短得多——系统在每天固定的时间范围内会有人来确认这个检查点。”
宫庶问：“那我们还能不能在这个窗口里再做一个微调？”
“可以。但我们下一轮微调的幅度需要比这一轮更小。”郑耀先的声音不高，“如果系统在当天内就发现并归位了木箱，说明系统对窄巷节点的关注级别很高，不是因为这次微调本身被发现，而是因为木箱堆的状态有标准配置，检查者每天会在固定时段来确认它是否保持在标准状态。如果我们移动的幅度太大，或者移动的时间与检查窗口重叠，就会被注意到。”
他把桌面上的记录本翻开到昨天的日期，在“木箱堆微调”那一条下面加了一行备注：“归位周期：当日或次日。检查窗口：午后至入夜。”
然后他抬起头：“下一轮微调不需要改变木箱的位置，改在木箱堆旁边的地面上做一个小标记——比如把一片落叶放在某个特定的砖缝位置。如果系统检查者连一片落叶的位置都会调整，说明系统的检查精度极高；如果他不注意地面上的落叶，只关注木箱本身的排列状态，那我们就有空间在地面层次上做更多动作。”
宫庶在脑海里记住了这个新动作：“那我明天在窄巷地面放一片落叶？”
“不需要刻意放。窄巷里本来就有落叶，你只需要在经过的时候随手拨一片叶子到某个固定的砖缝位置，让它看起来像是被风吹到那里的。然后第二天去看它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郑耀先的语气平稳，“如果落叶位置变化了，说明系统检查的覆盖面包括地面物品；如果落叶还在原处，说明系统检查只关注木箱堆本身。”
宫庶点了点头：“那我明天上午去窄巷走一趟。”
下午，宋孝安从外面回来，进门后带了一条消息：“34号侧门今天下午开了一次，出来的不是递信的手，是侧门完全打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穿了一件深色中山装，手里没有拿东西，出门后往文庙巷口方向走了，走得比普通人快一些，像是赶时间。”
郑耀先把“深色中山装”和“赶时间”这两个特征在脑海里过了一遍：“34号除了火漆信之外，内部人员也在以其他方式向外部移动。侧门完全打开说明他不需要像递信那样保持低调，他可以正常出门。深色中山装是正式的着装，不是便装，说明他要去的场合对服装有要求。”
他停了一下：“这个人出门的时间是在午后到入夜之间，和系统检查窄巷木箱堆的时间窗口重合。如果他是34号内部的人员，他走的方向和木箱堆检查者走的方向如果一致，那这两个人可能走的是同一条路线。”
宋孝安想了想：“他往文庙巷口方向走，窄巷也在文庙巷口那一带，方向确实一致。”
“那明天你不需要去早餐摊了。”郑耀先的视线从桌面抬起来，“明天上午在文庙巷口附近找一个位置，看有没有穿深色中山装的人从34号方向过来经过那个位置。如果有，记下他经过的时间，看他走的是往军统方向还是往沿江方向。这个人的活动路线可能会告诉我们34号内部人员和外部的连接方式。”
宋孝安说：“我明天上午去文庙巷口附近找位置。”
两人先后离开了办公室。郑耀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木箱归位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这让他对系统检查频率的判断更精确了——窄巷检查点是每日确认的。而34号内部人员以深色中山装的着装走出侧门朝文庙巷口方向移动，则意味着34号在常规的信息传递渠道之外，还有一个人员移动通道。
他将这两个信息在系统链路图上对照了一下：34号每天在固定窗口内处理信息并发送火漆信，同时34号内部人员在同一个时间段内通过侧门以正常着装走出建筑。这两条通道在时间和空间上部分重合，说明34号不仅是一个信息处理节点，也是一个人员活动节点。里面不止一个人在运作——至少有两个人以上。一个人负责处理信息并封装火漆信，另一个人穿着正式服装外出。
他拿起笔在34号的标注旁边加了一个“×2”的小字，代表该节点内部至少有两人同时运作。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34号现在在他眼中不再是一个封闭的黑箱了。它内部有两个人，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内分工处理不同的事，一个人负责信息输出，一个人负责人员移动。这种分工模式意味着34号在系统内部承担着信息处理和外部接触的双重职能，而职能的多重化也意味着它可能是系统内除了无牌办公室之外最重要的节点。
窗外的风从窗帘边缘钻进来，把桌面上的记录本纸页掀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按，只是看着那页纸翻过去又落回来，像一只未被抓住的蝴蝶，在阳光下闪过一道轮廓，然后重新落回到花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