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天，宋孝安又去了早餐摊。他在巷口的同一张桌边坐下，点了一碗豆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落在对面34号的深色侧门上。街面上的行人比往常稍微多一些，一辆黄包车从街心小跑着过去，带起一阵风，把摊位上的一张纸吹得翻了个面。宋孝安低头喝了一口豆浆，余光仍然覆盖着侧门的方向。
就在这时，34号侧门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和上次一样窄，仍然只有一掌宽。一只手伸出来，把一封信放在台阶外侧的青石板上——火漆封口，纸面对折。宋孝安看清楚了信纸的颜色比上一次深一些，偏向米黄色，边缘裁切得很整齐，像是工厂制的成品信纸。他默默记住了纸色的变化。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一个穿浅灰短衫的年轻人从文庙巷口方向走来，步速不紧不慢。经过34号侧门时他弯腰系了一下鞋带，直起身时青石板上的信已经不见了。他继续往前走了大约十几步，在路口转向61号方向。宋孝安放下碗钱，没有跟着，直接沿主街回军统大楼。
他进门后把看到的情况报给了郑耀先：“信在上午发出了，比上次晚了两天。火漆封口，纸色偏米黄，比上次看到的浅黄色深一些。取信人从文庙巷口方向来，往61号方向走了。”
郑耀先把“纸色偏米黄”和“延迟两天”这两条信息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纸色变化可能意味着信的内容类型不同，也可能只是上次用了浅黄色的纸、这次换了一批。延迟两天则和系统周期拉长的趋势一致。上一次火漆信发出到丙-7操作完成之间的周期是八天左右，这次再延迟两天，周期可能接近十天。”
他的视线从桌面抬起来：“火漆信现在已经发出去了，正在往61号方向走。宫庶那边应该会在接下来一到两天内看到丙-7锁链状态的变化。我们要做的测试动作需要在丙-7锁链状态变化之后进行，而不是之前。”
宫庶在傍晚时分从丙-7方向回来，进门后说：“丙-7锁链目前还是之前的状态，没有变化。如果信已经在今天上午发出，丙-7的执行动作应该是在明天或后天出现。”
郑耀先点了点头：“那我们的时间窗口就落在丙-7执行动作之后、系统下一轮周期启动之前。丙-7执行完物资操作之后会重新调整锁链状态，那时候丙-7节点会处于一个短暂的信息空窗期——操作已经完成但反馈还未发出。我们在这段时间里做一个微调动作，比如把丙-7附近的一个标记物移动一两寸，或者改变窄巷尽头嵌板外围的某个遮挡物的角度，让系统的下一轮观察产生一个极小的偏差，但不触发异常反馈。”
宫庶问：“那我们做的微调，系统会在什么时候注意到？”
“如果系统的容差范围以半天为浮动单位，那我们的微调幅度只要不超过系统能识别的容差范围，系统就会把它当成自然因素——比如风、行人路过、或者物体的自然移位——处理。系统会在下一轮周期中自动修正这个偏差，而不会触发异常记录。”
“那我们选什么作为微调对象？”宋孝安问。
郑耀先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系统链路图上：“选择窄巷尽头嵌板外围的木箱堆。之前我们观察到木箱堆的排列状态是嵌板是否被使用过的标志。如果我们把木箱堆中某一只木箱的位置移动大约一到两寸——幅度很小，不足以让值班人员一眼看出异常，但如果在日常检查中仔细测量，能发现它和昨天不在同一个位置——系统会在下一次检查时注意到这个差异，然后判断它是自然移位还是人为干预。”
他停了一下：“木箱堆位置的微小变化不会被系统判定为异常，因为木箱堆是露天放置的，每天有行人、风、猫狗经过都可能造成位置偏移。系统最多会在下一次检查时把木箱摆回原位，不会向上报异常。”
宋孝安想了想：“那这个微调能告诉我们什么？”
“能告诉我们两件事。”郑耀先的视线从桌面抬起来，“第一，系统内部检查的触发频率有多高——如果木箱被摆回原位发生在当天或第二天，说明系统每天都会确认这个状态。如果隔了好几天才被调整，说明系统检查的周期较长。第二，系统对自然偏差的容忍度是多少——如果木箱被摆回原位之后，调整的幅度和你移动的幅度一致，说明系统对微调的敏感度较高；如果调整幅度比你移动的大很多，说明系统倾向于不做精确复原，只做大致归位。”
宫庶说：“那我明天去窄巷做这个微调，在木箱堆最上面的那只木箱外沿做标记，把它移动两寸左右，记下移动后的具体位置。然后每天去确认木箱是否被摆回原处，记录调整的时间。”
郑耀先点了点头：“做标记的时候不要用粉笔或其他显眼的材料，用指甲在木箱侧面划一道浅痕，划在不容易被注意到的位置。这样就算系统检查者把木箱放回原位，他也不会发现那道划痕。”
宫庶把操作步骤在心里记了一遍：“那我明天去窄巷做这个测试。”
第二天上午，宫庶按照计划进了窄巷。巷子尽头的木箱堆还在，他蹲下来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然后用指甲在最上面那只木箱的侧面靠底的位置划了一道半指长的浅痕，然后把木箱往右移动了两寸，位置和昨天之间形成了一个可以识别但不太明显的偏移。他站起来退了一步看了一眼整体排列状态——从视觉上看，木箱堆的轮廓和昨天几乎没有变化，不仔细对比不会发现有一只木箱被移动过。他转身离开窄巷，沿原路返回了主楼。
郑耀先在办公室听到宫庶回来后的汇报，没有什么多余的表示，只是说：“接下来几天你每天上午去一次窄巷，确认木箱是否被归位，归位的时间是哪一天。不用做额外的动作，只确认状态就行。”
宫庶点头说明天开始记录。
窗外的光从窗沿斜切进来，落在桌面上的系统链路图上。图中的木箱堆位置已经被郑耀先用铅笔点了一下，在点旁标了一个日期，记录测试启动的时间。他放下笔，目光落在那张图上，系统运转到现在，他已经在它内部制造了第一个无法被自然规律解释的微小偏差。这个偏差将沿着木箱堆→嵌板→无牌办公室→管理员→34号→61号→丙-7的路径缓慢地传递下去，直到被某个节点的检查机制捕获。捕获的时间就是系统内部检查频率的真实数据点，而处理这个偏差的方式也会告诉他系统对微调的反应强度究竟有多高。窗外有风吹过，窗帘微微摆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沿着墙体夹层轻轻移动，还没有到达另一端，但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