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白从床沿站了起来。
弹簧床垫又咯吱响了一声。这次他没理会。两步走到衣柜前，手指搭上那个在路灯余光里闪了一下的拉手，金属触感冰凉，带着点旧家具特有的涩。
他拉开了柜门。
衣柜最底层，那个纸箱还在。不是什么讲究的收纳箱，就是个普通的快递纸箱，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封口胶带被他撕开又粘上过好几次，早就不粘了，只是虚虚地搭着。
萧白蹲下来，把纸箱拖出来。
箱子里最上面是那件队服。
叠得很整齐。他每次想扔的时候都会重新叠一遍，叠得棱角分明，像是要放进橱窗里展示。队服是白色的，洗了太多次已经发白发旧，领口的螺纹松垮垮地耷拉着，袖口内侧有一小片洗不掉的浅褐色痕迹。
血迹。
萧白把队服从箱子里拎出来，展开。
背面的选手ID还在。黑色的印字，用的是当年横坡新锐同盟会的统一字体，笔划很粗，竖折勾都带着角。那个ID不是现在的萧萧白，是更早的，两年前打次级联赛时用的名字。
他拇指从印字上面摸过去。印胶已经有点龟裂了，细小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指尖能感觉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
队服正面胸口的位置，还有几行签名。
黑色马克笔写的，笔迹各有各的丑法。最上面那个写得跟鬼画符似的，是郁嶂。郁嶂的字一向难看，当年签的时候还被人笑话，说这字拿出去谁认得。旁边那个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是鹿小野，小学生的字都比他有笔锋，但他就是写得认真，每次签名都要占两行。
萧白看着那些签名，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他记得签这件队服的那天。横坡赛馆群二楼走廊，刚拿完次级联赛冠军，一帮人挤在走廊里跟粉丝合影，闹哄哄的。不知道是谁先出的主意，说互相在队服上签名，以后各奔东西了还能留个念想。郁嶂当时还说了句什么来着。
“留什么念想，咱们是要一起上KPL的。”
对。郁嶂说的就是这句。
萧白把队服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指最后停在右边袖口那块洗不掉的褐色痕迹上。那不是染上去的颜料，是血。他自己的血。两年前决赛日的事。
那天的事，他其实不太愿意想。
但不是不想就能不想的。
横坡赛馆群的灯光很亮，亮得人眼睛发涩。场馆里空调开得足，但他的手心全是汗。不是紧张，是疼。右手腕从早上起来就开始疼，不是那种磕了碰了的疼，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胀，每一根手指都像被人拽着筋在扯。他记得自己坐在选手席上，护腕底下贴着三张止痛贴，晏清和蹲在一边拿毛巾给他擦手心里的汗，嘴里说着什么话。
他都听不太清了。
耳机里已经进了游戏音，BP界面的背景音乐循环播放，那个调子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郁嶂在他旁边坐着，选英雄的时候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什么都没说。
萧白那时候还不知道郁嶂做了什么。
他是后来才知道的。很久以后。护腕压不住疼，花木兰的操作精度掉到连他自己都不敢认，第三把高地团他开了个大招进场，下一秒手腕就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花木兰的剑锋歪出去三指宽，对面射手丝血跑掉。他记得自己在耳机里说了句什么，声音都是抖的。
晏清和在台下按了暂停，要求医疗暂停。
裁判没批。
萧白坐回椅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台下，看到郁嶂站在教练背后，手里拿着手机，嘴角带着笑。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另一种。是那种“终于”的笑。
他当时没看明白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后来才明白。
萧白把队服从面前拿开，叠了一道。再叠一道。叠到一半，手指碰到口袋的位置，布料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像纸。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来一张泛黄的纸片。
不是一整张，是碎片。撕得不整齐，边缘还带着毛茬，大小差不多刚好盖住他的手掌。纸片正面印着几种颜色，红色和金色为主，翻过来，是半张脸。
他自己的脸。
眼睛，半个鼻子，嘴角扬着。
横坡赛馆旧夺冠海报。
海报拍的是他们捧杯的那一瞬间。队里六个人挤在一起，手里举着次级联赛冠军的奖杯，彩带从天花板上往下落，所有人都笑得跟傻子一样。郁嶂在最左边，鹿小野在最右边，他站中间，奖杯抱在怀里，下巴仰得高高的，眼睛亮得不像他自己。
萧白盯着那半张脸看了很久。
海报上他的半边嘴是咧开的。笑得很张扬。那种笑他已经很久没在自己脸上见过了。镜子里现在的自己，嘴角总是往下抿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就算笑也是扯一下，皮笑肉不笑的那种。跟海报上这个不是一个人。
他记得拍这张海报的时候。
郁嶂从旁边伸过手来，把他整个人往奖杯上按，“奖杯是你的，你抱紧点。”鹿小野在旁边拿手指戳他脑门，“萧白你别笑了，再笑就傻逼了。”他没理鹿小野，继续笑。那天的闪光灯很密集，眨眼睛都来不及，脸上全是汗，队服湿透，领口勒得脖子不舒服，但他还是一直在笑。
萧白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纸片的边缘硌在指腹上，有点扎。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什么东西，从胸口往嗓子眼顶，酸得厉害。
原来，我从来就没有真的放下过。
没有放下过那个奖杯的重量。没有放下过那些喊叫声在耳膜里的震动。没有放下过关掉手机躲在这个出租屋里日复一日打巅峰赛的日子。没有放下过每次刷到KPL比赛结果时故意跳过不看的那一秒。
也没有放下过衣柜最底层这个纸箱。
他想起晏清和站在出租屋门口说的话。
“星芽营的门，只为你这样的人开一次。”
萧白把纸片翻过来看了背面。已经泛黄了，当年的铜版纸质量不算好，但背面印的几个字还看得清楚。是他自己的笔迹。用圆珠笔写的，很潦草，只有四个字。
“拿冠军。”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他写完了又补上去的，笔画很轻，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写下去的。
“带所有人赢。”
萧白把纸片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继续叠队服。叠完了，又从膝盖上把纸片捡起来，压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原本什么都没有。他把枕头掀开一角，纸片塞进去，用手按了一下，确保它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上面的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两点。不早了。晏清和可能睡了吧。也可能没睡。那家伙一向睡得晚，以前带青训的时候，凌晨三点还在战术白板上画线，画得密密麻麻跟神经病一样。
萧白在通讯录里找到了晏清和的号码。
备注写的是“晏教练”，他从来没改过。从两年前存进去到现在，一次都没打过。但他一直没删。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秒。
窗外的路灯灭了。声控灯到时间自动熄灭，楼下卖宵夜的小贩也没了动静，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枕头底下那张海报碎片压着，压得不算重，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萧白拨出了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