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三秒才彻底稳定下来。
萧白走在前面，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带起一点灰尘。晏清和跟在后面，皮鞋的底子硬，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弹来弹去。迟穗最后一个进来，顺手把铁门推实了，锁舌弹进锁孔的那声响被四楼的狗叫声盖了过去。
四楼走廊的灯泡坏了一颗，只剩一颗还在撑着，灯光昏黄得像旧照片。萧白在401门口停下来，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锈钝的摩擦声。
“进来。”萧白侧身让开门。
晏清和走进屋子，眼镜片被走廊的残灯晃了一下。他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然后站在客厅中间扫了一圈。二十平不到的出租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外卖盒子和空矿泉水瓶。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路灯的白光切进来，把房间劈成明暗两半。
迟穗进门后没找地方坐，直接靠在门框上，把手机揣进卫衣口袋。
萧白把背包摘下来扔在床上，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纸箱，翻了两下，找出一个玻璃杯。他拧开厨房水龙头冲了冲，接了半杯水放在桌上。
“没茶叶。”萧白说。
晏清和没在意那杯水。他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面上，牛皮纸袋的封口处还贴着星芽营的烫金logo。萧白的视线在那个logo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坐。”萧白把椅子拖出来。
晏清和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没绕弯子，直接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抽出来，摊在桌上。
一份申请表。蓝底白字，右上角贴着萧白的二寸照片。照片是两年前的了，那时候他的头发比现在短，眼神比现在愣。
“特招名额。”晏清和的手指按在表格右下角的公章上，章印鲜红，印泥还没完全干透，“我昨晚连夜从营里调的。迟穗给了你数据，砚秋给了你退路，我给不了你那些。我只能给你这个。”
萧白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份申请表。表格第二页是一份康复训练计划，第三页是转型保障条款，每个条款后面都有星芽营法务部的签字。
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尖碰到纸张边缘的时候，手腕上的旧疤正好被桌面上的灯影遮住了。
“第四次动用破格名额。”晏清和说，“前三次，一个是现在的KPL首发打野，一个是澜华赛区最佳新人，还有一个去年拿了全国青训杯冠军。”
萧白没接话。
迟穗在门框边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小屋里砸得很实：“星芽营的破格名额不是大白菜。全华国每年就三个，含金量比KPL选秀大会的首轮签还高。常规选拔流程要走试训海选、区域赛、全国排位赛三轮筛选，破格名额直接跳过所有这些，一步到位。”
“我知道。”萧白说。
“你不知道。”晏清和把申请表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字，“看清楚，这份合同不只是签你打比赛。它包括康复训练，包括转型保障，包括你退役之后如果想转教练岗，星芽营优先录用。”
他停了一下。
“你今年二十二，右手手腕的伤如果按迟穗的方案系统康复，打两年没问题。两年后你想退，可以退。但这两年，我要你用你那套打法，在青训杯上把那些走公式化战术的战队全部撕开。”
萧白的手指停在申请表第二页的康复训练方案上。
迟穗给出的数据模型他很熟悉了。操作热区分析，疼痛校准节点，8分钟操作峰值时间窗口。每一项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上次在星芽营医务室，迟穗用电脑一条一条放给他看过。
那时候他站在屏幕前，看着自己右手腕的骨骼模型在软件里缓慢旋转，就像一个嫌疑犯在看自己的案卷。
“差异化打法。”萧白重复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说白了就是野路子。职业圈看不上。”
“他们看不上是因为他们打不过。”晏清和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我教了十二年青训，见过太多选手了。大部分人从入营第一天就能看出来，上限在哪，打什么位置最合适，能走多远。但你不是。”
他戴上眼镜。
“你当年在横坡赛馆群打次级联赛的时候，有一套自己的边路节奏。不按常规时间点转线，不打标准消耗节奏，专抓对手换线的空档和打野收野的惯性期。这套打法放在现役KPL首发里都是稀缺品。”
萧白没说话。
他的目光钉在申请表上，但脑子里浮现的不是表格上的条款，而是两年前的横坡赛馆群。那时候他十八岁，穿一件崭新的队服，上面印着自己的ID。第一场次级联赛，他选关羽，在河道一穿三。台下的欢呼声大到连耳机里的队内语音都听不清。
然后画面跳到决赛前三天。
郁嶂来接他去训练室，说教练要单独给他加练几套针对对面体系的边路打法。他跟着去了，训练室里只有郁嶂和一个他不认识的物理治疗师。治疗师让他做了一套手腕的压力测试，然后给郁嶂递了一张报告单。
两天后，他的手腕在训练赛里突然发作。不是那种隐隐酸胀，是直接撕裂的剧痛，右手中指和无名指完全使不上力。他当场从椅子上摔下来，手腕肿得像泡了水的馒头。
KPL选拔赛他是带着冰敷上场的。
第一局勉强赢下来。
第二局他的关羽在八分钟关键团战中断大，被对面打野蹲了个正着。赛后他被抬下去的时候，看到郁嶂在场边和对方的教练在握手，两个人脸上的笑容像是提前商量好的。
萧白眨了眨眼。
出租屋的灯管突然闪了一下，镇流器发出的嗡嗡声像个老人在哼哼。他把手从申请表上收回来，指尖的触感从纸张的微凉变成裤兜里布料的热度。
“你觉得我的手还能打。”萧白说。
这不是问句。
“能不能打，迟穗的数据已经证明了。”晏清和把一份旧申诉材料从文件袋底抽出来，放在申请表旁边，“真正的问题不是你的手。是你心里那道坎。”
申诉材料的封面已经泛黄了。纸质材料被翻过很多次，边角起了一层毛边。萧白认得这份材料。两年前他还在医院的时候，晏清和就拿着这份材料去找澜华赛事仲裁会，申请重新调查他的伤退事件。
调查没通过。
不是因为证据不足，而是因为仲裁会的调查组成员里，有人盖了澜顶星盟的章。
“两年前我没保住你。”晏清和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旧事，“那时候我的肩膀不够硬，扛不住澜顶星盟的压力。现在不一样了。星芽营的名额是直接从澜华赛事组批的，破格录取不需要经过俱乐部联盟。”
他站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又刮出一声尖叫。
“我不强求你立刻回来。但星芽营的门，只为你这样的人开一次。”
这句话砸在二十平的小屋里，把所有的杂音都压下去了。灯管不嗡嗡了，走廊的狗不叫了，窗户外面街道上的电动车声也像是被掐断了。
萧白站在那里。
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攥紧了拳，又松开，又攥紧。手腕上的那道旧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浅白的颜色，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敲在太阳穴上，一下，两下，三下。
迟穗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她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晏清和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萧白伸手拿起了申请表。
他的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手腕疼，是别的什么东西。纸张在他手里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一只虫子在爬。他翻到第一页，申请人签名那一栏还是空白的。
“笔。”萧白说。
迟穗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中性笔，递过来的时候笔帽已经摘掉了。萧白接过笔，笔尖点在签名栏上停了三秒。
他没签。
他把申请表合上了。
“我再想想。”
晏清和没说话。
他拿起公文包，把旧申诉材料收回去，申请表留在桌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脸，眼镜片反射着走廊残灯的昏黄光晕。
“申请表你留着。”他说，“签不签你自己定。但如果你签了，下周一来星芽营报到。训练室的门，你找得到。”
迟穗跟在他后面走出去。
门关上之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一口井。
萧白独自站在桌前。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明一暗，像什么东西在一呼一吸。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蓝底白字的申请表，右上角自己的照片正在对他露出一个两年前的青涩笑容。
他伸手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张旧青训合影。泛黄的照片上，十七岁的自己搂着晏清和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背后是横坡赛馆群的训练室，墙上挂满了次级联赛的战旗。
照片背面有两行字。
他自己的笔迹，写的是“一定要拿冠军”。
下面是晏清和的笔迹，写的是“先把手养好”。
萧白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的目光落在床边的衣柜上。那是房东留下来的老式木质衣柜，柜门上的漆皮已经裂成了蛛网纹，拉手是那种最便宜的镀锌铁片，锈迹从螺丝孔往外蔓延。
衣柜最底层的抽屉被塞满了杂物，但他记得里面有一件东西。
一件他从澜顶星盟基地搬出来的时候，装进行李箱最底层的东西。
一件他每次想扔，打开垃圾桶盖子，又拎回来叠好放回去的东西。
萧白在床沿坐下来。
弹簧床垫发出了一声老旧的咯吱响。
他盯着衣柜门看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自己灭了，久到楼下卖宵夜的小贩收了摊，久到他自己的呼吸在安静中变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右手手腕的旧疤微微发着烫。
不是疼，是另一种东西。
像是两年前那个决赛日的自己，正从衣柜的黑暗深处，一声一声地叫他的名字。
衣柜的拉手在路灯的余光里闪了一下，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没有站起来。
他也没移开目光。
窗外有风吹过，把窗帘掀起一角，然后落下。
房间又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