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两声。
那头接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
“喂。”晏清和的声音压得低，带着一股子熬夜过后的沙哑，但没半点迷糊。
萧白听见这个声音，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壳。窗外路灯灭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屏幕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血丝照得一清二楚。
“我加入。”
两个字。没有铺垫，没有寒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不是犹豫的安静，是那种突然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嗓子的安静。萧白听见晏清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像是一个在水下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上了水面。
“好。”晏清和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话尾甚至有点发抖，“明天，不，今天上午十点半，你来湾水散人团据点。我把入营的细节跟你敲定。”
萧白嗯了一声。
“你现在在出租屋？”
“嗯。”
“东西别收拾太多，星芽营宿舍什么都有。带几件换洗的就行。”晏清和顿了顿，“你那份破格录取申请表还在我这儿，明天我把合同一起带过来，你签了字就能生效。”
“知道了。”
“还有……”晏清和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迟穗那丫头听说你要入营，连夜赶了一份东西。你明天来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
萧白把手机扔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枕头底下那张海报碎片压着，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面，凉凉的。
窗外天快亮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二十分，萧白推开湾水路人圈散人团据点的自动玻璃门。
这个点据点里人不算多，几个散人团的熟面孔窝在角落里打训练赛，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提神饮料的甜腻味，混着泡面和汗水的味道。墙上那块大白板上还贴着昨天砚秋写的战术分析，粉笔字写得龙飞凤舞，边角被人涂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猪头。
晏清和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堆文件，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看见萧白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坐。”
萧白坐下。晏清和把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
星芽筑梦营破格录取合同。
纸张比前两天在训练室看到的那份更厚，翻开来一共八页。萧白扫了一眼目录，入营日期、待遇条款、训练安排、康复保障、转型条款，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有一条手写的补充条款，墨水还没干透，字迹是晏清和的，一笔一划写得极用力。
“乙方因手腕旧伤导致的训练中断，星芽营全额承担康复费用，康复周期不计入考核周期。”
萧白抬头看了他一眼。
晏清和没解释，只是把圆珠笔从指间抽出来，搁在合同上。“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萧白没改。他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签字笔，翻到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字栏落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有点抖，和两年前签下退役声明时一模一样，但这回他签的不是退路，是入口。
晏清和看着那个名字，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他把合同收好，从公文包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档案袋鼓鼓囊囊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封口处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两年前的日期。
萧白认得这东西。
“旧申诉材料。”晏清和把档案袋往萧白面前推了推，“当年你被禁赛的时候我收好的，原件和备份都在里面。郁嶂当年篡改伤情报告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裁判记录，还有三个青训队员的证词，全在这儿。”
萧白没伸手。
“我递交过一次申诉。”晏清和的声音很平静，“两年前被驳回了，理由是证据链不完整。但其实不是不完整，是当时郁嶂背后的人压下来了。”
他推了推眼镜框。
“这次不一样。他上次在全网面前被你solo三杀，代打黑料又被散人团曝光，澜华仲裁会已经重启调查了。这份材料，这次不会再被压。”
萧白盯着那个档案袋。
袋子上贴着的那张小纸条已经泛黄了，墨水褪了色，但还看得清上面的字。“萧白申诉材料。晏清和。201X年11月。”和那张旧青训合影背面自己写的“冠军”两个字，用的是同一种圆珠笔。
他正要伸手去拿，据点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撞开的力道很大，门框上的风铃叮叮当当一阵乱响，角落里打训练赛的几个散人团成员都被吓了一跳，有人抬起头骂了一句“谁啊进门不会轻点”。
迟穗抱着笔记本电脑冲了进来。
她高马尾扎得有点歪，耳机线缠在脖子上，身上的卫衣袖子一只卷到手肘一只还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熬了一整夜，眼眶下两团青黑。
她没理那几个散人团的骂声，三步并两步走到萧白面前，把笔记本电脑往桌上一搁，屏幕亮起来。
是一个表格。
严格来说，是一份计划表。表格分了七列，时间轴精确到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每一列都密密麻麻填满了东西。训练项目、战术复盘、康复理疗、饮食配比、睡眠周期，每一条后面都缀着备注，用红蓝两色标注了优先级和风险等级。
最顶上那行用加粗黑体写了标题。
“腕伤恢复与适应性训练同步进行方案（V1。3）”
萧白的视线从标题往下扫。
周一。7：00-8：00，手腕康复操（低强度，不超过1。5kg握力负载）。备注：如果晨起腕部僵硬超过15分钟，取消上午对抗训练。详细数据见附录A。
周二。9：00-11：00，对抗训练（边路）。英雄池轮换顺序表见附录B。注意事项：花木兰轻剑形态Q技能连续释放不超过4次后必须休息90秒以上，否则腕关节压力值会突破安全阈值。详细分析见附录C。
周三。14：00-15：30，战术复盘中。配了一台额外的显示器专用于回放。备注：如果观看郁嶂对局录像导致情绪波动心率超过85，立即切换至常规复盘。
周四。18：00-18：45，晚餐。配了一份饮食清单，精确到克数。备注：禁止单手拧瓶盖，瓶装水统一配小瓶装。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瓶盖子示意图。
表格一直拉到周日。
萧白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往下滑，发现表格下面还有七个附录文档，每个文档都是一个独立的数据模型。附录A是手腕关节压力值曲线图，附录B是英雄池操作热区对比分析，附录C是技能释放频率与肌腱疲劳度相关性研究。
最底下那个文件名让萧白的手指停了。附录G，文件名就五个字。
“如果他不想打”
点开来，里头不是数据。是一份问卷。问题只有五个。
“他今天训练赛笑了吗？笑了几次？”
“他有没有主动跟队友聊天？聊了什么？”
“他有没有提到手疼？主动提的和被问到的都没区别，我会观察。”
“他有没有停下来看窗外？每次看多久？”
“他有没有说过‘我不行’或类似的话？哪怕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的，也算。”
问卷的填写人栏写的是：迟穗。
萧白抬起头。
迟穗站在对面，两手撑在桌沿上，脖子上的耳机线缠了三个圈她都没发觉。她看见萧白看完那份附录，表情有点不自然，伸手想把笔记本电脑转回去。
“那个，附录G你不用管，那是我自己留的。”
晏清和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笑。“这丫头昨晚十一点收到我消息，知道你要来签约，连夜把之前做的数据模型全统进去了。凌晨四点还在发消息问我你的旧伤病历里有没有提到晨僵时长，我手机都快被她震没电了。”
迟穗瞪了他一眼。“舅舅你别乱说，我就是数据没对齐睡不着。”
晏清和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的笑容没收住。
萧白看着屏幕上的表格。
每一行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每一个备注都像是迟穗站在他旁边盯着他训练时写下来的。附录C里那句“花木兰轻剑形态Q技能连续释放不超过4次”旁边还粘了一张截图，是从试训赛录像里截的，画面里他的手在第四次释放Q技能之后手腕出现了极轻微的外翻，大概只有零点几毫米的偏移。
截图下面有一行小字。
“偏移量超标。疼。他从来自不说。”
萧白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三秒。
“你……”他开了口，嗓子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说，“这个附录C的数据是什么时候抓的？”
迟穗眼睛一亮，整个人顿时精神了。“上次试训赛的录像。我一共抓了十二组数据，发现你在第三次连续释放后手腕角度开始发生变化，到第四次时压力曲线陡升，但你自己没感觉。后来我找医务室借了一台肌电监测仪，测试结果和录像数据完全吻合。”
她说得很快，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调出一张曲线图，上面的线条在第四次操作后突然往上跳了一截。
“你看这个陡升点。正常人要六到七次高频操作后才会达到这个压力值，但你四步就到了。不是因为你操作不行，是因为你的旧伤导致腱鞘区域里多了一层……”她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说得太专业了，换了种说法，“就是，你手腕里多了一层不光滑的东西，跟血管站在一起。每一次操作，它都在磨你。”
萧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
洗得发白的护腕还勒在那儿，遮住了那块泛白的疤痕。他握了握拳，手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
“第一周，对抗训练减量。练三成，复健七成。”迟穗拉回主页，在表格上点出一个折线图，“这条红线是你当前的操作精度，这条绿线是试训赛期间的峰值。我的目标是在第六周让红线追平绿线，同时你的腕关节压力值控制在安全阈值以内。第七周，开始逐步加练对抗强度。”
她翻到最后一页。
“第七周结束后，你的手腕状态如果能撑过连续三天高强度对抗，就可以打青训杯了。”
晏清和在一旁插了一句。“星芽营会负责所有费用。”
他从桌上拿起那个档案袋，重新放回萧白面前。
“康复治疗、营养配餐、物理理疗，全在营里安排。你只管训练和恢复，剩下的交给我们。这份旧申诉材料，我也会同步提交给仲裁会。”
萧白看着那两份东西。
左边是迟穗的计划表，密密麻麻的数据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每一个格子都在兜住他还不敢说出声的期待。右边是晏清和的申诉材料，两年前的日期，被压过的真相，黑色签字笔写的名字。
他伸手按在那份申诉材料的封面上。
纸袋的牛皮纸有点粗糙，磨着手心。袋口的小纸条被他的指尖碰了一下，两年前的日期歪了一点。
“这个。”萧白的声音很轻，“我没敢再看。”
晏清和没接话。他摘下黑框眼镜，用衬衫袖子擦了一下镜片，重新戴上。
“没事。”他说，“这次有人帮你看。”
迟穗在对面看着他。
她忽然把笔记本电脑往前推了一下，推到萧白手边。屏幕在桌面倾斜了一个角度，表格上的红蓝标记线微微反光。
“你的手不是拖累。”她说得很认真，高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耳机线跟着晃了一下，“是我们团队最重要的数据。”
萧白看着她。
她把卫衣那只没卷好的袖子撸上去，动作有点笨，扯了两下才捋平。然后她伸手指了指屏幕上一行红色高亮的数据。
“这里。你的操作精度在腕伤发作时反而会短暂飙升，因为疼痛让你的神经反应速度加快。这是所有选手都没有的数据。郁嶂没有，KPL那些首发也没有。只有你有。”
萧白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本电脑转回去。
“知道了。”
迟穗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满意的话，嘴角翘起来。她合上电脑，抱在怀里，从椅子上弹起来。“那我先回营里了，医务室的理疗仪器还没校准好，我得去盯一眼。”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今天中午十二点半之前得吃饭。我给你配的午餐档，十二点半到一点是胃排空峰值期，错过了消化效率降百分之十七。”
然后她风风火火地推开门走了，风铃又被撞得一阵乱响。
晏清和笑着摇了摇头，把合同、申诉材料一样一样收进公文包。
“这丫头从小就这样。别人写计划写到天，她写到小数点后两位。你以后习惯了就好。”
萧白看着玻璃门外那个高马尾已经跑远了。
据点外面，上午的太阳正好，照得湾水路人圈的招牌反着金光。街上有人推着小车卖烤红薯，白烟一团一团地飘起来。
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是老周告诉他巅峰赛赏金可以在散人团据点兑，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敢进去。那时候他觉得这个招牌太亮了，亮得刺眼。
现在看着它，还是刺眼。
但不一样了。
“那就这样定了。”晏清和站起来，拎着公文包，“下周一，星芽营报到。”
他走出两步，忽然从公文包外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差点忘了。这是营里给你的先批训练物资，护腕两副，肌效贴一卷，还有一张临时出入卡。报到之前用这张卡就能进出营区医务室，迟穗说那台肌电监测仪的探头型号不对，要等你去了再校准。”
萧白把信封收进旧背包里。
晏清和已经走到门口了，忽然回过头。“对了，合同里那条康复条款，是迟穗加的。她跟营务那边吵了一整个下午，说如果不加那条她就不做数据师了。”
他顿了顿。
“你签的这个破格名额，星芽营等了两年。”
门关上。
萧白坐在那儿，把旧背包的拉链拉好。背包侧面露出队服的一截袖子，洗得发白的布料上还能看见褪色的战队标记。
他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散人团据点。角落里那几个训练赛的散人已经打完了，正在收拾外设。有个戴眼镜的小个子边拔鼠标边跟旁边的人说刚才那把团战自己失误了，对面那个辅助是代打上来的，走位曲线平滑得不像人类。
萧白背起背包，推开门。
站在湾水路人圈的招牌下面，他停了一步。
街上那个卖烤红薯的小推车还在，白烟被风吹散，混着甜味飘进鼻子里。远处有人骑着电动车按喇叭，后座绑着一只印了KPL比赛LOGO的帆布袋。
他回头看了一眼。
“湾水路人圈”五个字在午前的太阳底下晒得滚烫。招牌上被人用油漆补过一个角，颜色和原来的不一样，仔细看能看出来是后来补上去的。
萧白转过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背包在肩膀上沉甸甸的。旧队服、护腕、出入卡、申诉材料，全都塞在里面。枕头底下那张海报碎片他早上出门的时候也带上了，夹在申诉材料的档案袋里。
他知道等他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将变得不一样。
走了不到二十步，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
萧白掏出来一看，是微信消息。发消息的人他认识，但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
“听说你要回赛场了。”
发件人备注写的是：牧闲。
下面紧跟着又跳出两条消息。
“郁嶂那边最近有新的动作。”
“他已经跟仲裁会打了招呼，要调你当年的裁判记录原件。那份东西如果落到他手上，你懂的。”
萧白的脚步停了。
手机屏幕在日光下有点反光，他低下头看那三行消息。风吹过来，把烤红薯的甜味吹散了，背包带压在肩胛骨上有点勒。
他按亮了屏幕，打字。
“谢谢你告诉我。”
发完这句，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地铁站就在前面，星芽营的临时出入卡在背包里，和那份两年前的申诉材料放在一个夹层里。
街角的声控灯还没到时间亮，但天早就大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