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风吹过来，热烘烘的。萧白右手拇指按在腕骨旧疤上，感觉到肌腱在皮肤底下轻轻跳了一下。
他盯着鹿小野那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转身往地铁站走。
横坡赛馆群的玻璃幕墙在身后反着光，二楼那扇窗户里的红光还在一闪一闪的。萧白没回头。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游戏里卡位一样，肩膀微微前倾，穿过广场上三三两两的散客。
地铁站入口的冷气扑过来，带着一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萧白刷卡进站，在站台上等了六分钟，车厢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没座了。他靠在门边的扶手上，地铁晃了一个多小时，换乘两次，窗外的广告牌从横坡的高楼变成湾水的旧式居民楼。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他和对面一个抱着书包打瞌睡的学生。
到站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湾水的气温比横坡高两度，出了地铁站那股热气直接糊在脸上。萧白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巷口的炒栗子摊还在，老板看见他，举着铲子点了点头。萧白也点头，脚步没停。
网咖的招牌在巷子中段，蓝底白字，灯管有两根不亮了，白天看着有点旧。萧白走到门口，玻璃门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瘦高个，护腕露在袖口外面。
然后他停住了。
门上还贴着他花木兰的那张截图，是上周老周从巅峰赛排行榜截的，打印出来用透明胶贴在玻璃上。但旁边多了一张纸。
A4大小，黑白打印。
上面是他两年前退役公告的截图。
澜华赛事仲裁会官方发布的那个版本，白底黑字，盖着红章。截图底下有人用红笔写了四个字，笔画很用力，纸都被戳破了几个小洞。
“代打骗子。”
萧白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纸撕下来，对折，再对折，揉成一团。纸团捏在手心里有点硬，他走到门口的垃圾桶前，掀开盖子扔进去。
垃圾桶是空的，纸团落底的声音很脆。
他推开网咖的门。
冷气迎面扑来，夹着烟味和泡面味。下午的网咖人不多，靠墙那排机位只坐了三四个人，都戴着耳机。前台的小刘看见他，表情有点怪，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手里的抹布捏了又捏。
萧白走过去。
“有人包了我那台机子？”
小刘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来了半小时了，指名要跟你solo。我说你不在，他说他等。”他顿了顿，手里的抹布快拧成麻花了。“萧哥，那个人看着不太好惹。”
萧白没说话，绕过前台往里走。
他常坐的那台机子在网咖最里面，靠墙角，旁边是消防通道的后门。那排机位平时没人坐，因为空调吹不到，夏天闷得很。但现在那台机子的屏幕亮着，椅背上搭着一件黑色外套。
屏幕上是王者荣耀的自定义房间界面。
房间已经开好了，墨家机关道，1v1。左边ID是空的，右边ID是“澜顶郁嶂”。
萧白站在原地。
椅子上的人转过来。
黑色卫衣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一截鼻梁。他抬手把帽子往后一推，露出一张萧白再熟悉不过的脸。
郁嶂。
比两年前瘦了点，颧骨更高了，眼睛底下的青灰色阴影被网咖的日光灯照得很清楚。但嘴角那个弧度没变，微微上翘，像在笑又像在忍。
“好久不见，萧队。”
郁嶂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网咖里听得很清楚。他把“萧队”两个字咬得不太重，可那个停顿刚好够让人听出点别的意思。
“听说你签星芽营了，特意来恭喜。”
“恭喜”两个字咬得很重。
萧白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椅子的滚轮在地上滑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他把右肘搁在扶手上，手腕自然垂着，护腕的边沿压在旧疤上面。
“有话直说。”
郁嶂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段录屏回放，萧白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昨晚那把花木兰。
郁嶂把进度条拖到第八分钟。
画面停在花木兰轻剑形态切重剑的那个瞬间。萧白看到屏幕上的自己右腕磕在桌沿，花木兰的走位偏了半个身位，被对面的马超戳了一枪。那个失误很小，轻剑切重剑的技能衔接延迟大概只有零点三秒，普通玩家根本看不出来。
郁嶂指着屏幕。
“这个操作延迟，零点三秒。”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下。
“正常人看不出来。但职业裁判能。”
他把手机收回去，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没封口，他从里面抽出几张钉在一起的纸，放在萧白面前的桌上。
第一张是萧白两年前的完整伤情评估报告。第二张是最近三十把巅峰赛的操作热区分析，每个技能释放的时间间隔都用红圈标出来，和两年前的数据做了对比。
“我已经把这些提交给澜华赛事仲裁会了。”
郁嶂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包括你的破格录取资格审核。”
萧白低头看着那几张纸。伤情评估报告上的结论他记得，右手腕肌腱陈旧性撕裂，不可逆损伤，不建议继续高强度职业训练。那张纸的右下角盖着澜华赛事仲裁会的蓝章，日期是两年前的六月。
他伸手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你查得挺细。”
萧白的声音很平。
郁嶂站起来，走到萧白椅子后面。他的手落在萧白右肩上，拍了拍，力道不重，但手指扣在肩胛骨的位置，刚好压在那条旧伤的神经线上。
“当年那场退役赛，裁判记录有问题。”
郁嶂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萧白耳朵后面。
“我也查过。”
萧白的后背紧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肌肉记忆。右腕的旧疤在护腕底下轻轻跳了一下，像被什么细小的电流击中。
郁嶂把手收回去，转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恭喜你复出，萧队。”
他走到前台，掏出一张钞票放在台面上。小刘接钱的时候手都在抖。郁嶂推开玻璃门，巷子里的热气涌进来，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萧白坐在椅子上没动。
屏幕上的自定义房间还在，右边那个ID亮着，系统在倒计时，还有三分钟房间自动关闭。左边的ID栏还是空的，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把那几张纸叠好，塞进背包侧袋。旧队服的袖子从侧袋里露出一截，褪色的战队标记在日光灯下看不太清。
小刘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杯子放在桌上，水晃出来一点，在桌面上洇了一小片。
“萧哥，那个人走之前在前台留了个东西。”
萧白抬头。
小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比郁嶂刚才拿出来的那个小一圈，封口用透明胶粘着。信封表面什么都没写，但摸起来里面有东西。
萧白接过来，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照片。
光线很暗，像是用手机在暗处拍的。画面里是他两年前退役赛结束后，队医在后台给他手腕缠绷带的场景。他坐在折叠椅上，右手搁在膝盖上，手腕肿得很高，队医蹲在他面前，绷带缠了一半。他的脸在照片里看不太清，但那件队服的袖口绣着当年的ID缩写，很清楚。
萧白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很用力，纸都快被划穿了。
“你打不了职业了，萧队。”
他攥着那张照片，拇指正好按在照片里自己手腕的位置。
网咖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小刘还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屏幕上的自定义房间倒计时跳到零，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框，房间已关闭。
萧白把照片塞进背包，站起来。
“小刘，老周今天在不在？”
小刘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在在在，老周在后面的仓库盘货呢，我去叫他？”
“我自己去。”
萧白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个湾水徽章，放在前台。“这是上次老周给我那台机子的训练位费。”
小刘还没来得及推，萧白已经往后门走了。
仓库在网咖后面，隔着一个堆满空饮料箱的走廊。门没关严，老周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在拆快递箱。看见萧白进来，他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哎呀，稀客。”老周把美工刀扔在箱子上。“刚才小刘跟我说郁嶂来了，我正想出去，老板娘打电话让我把这一箱键盘清出来。”
萧白靠在门框上。
“老周，郁嶂两年前是不是被联盟内部调查过？”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了萧白一眼，然后弯腰从快递箱里掏出一把键盘，放在旁边的货架上。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货架最底层拉出一个旧纸箱。纸箱上落了一层灰，封口的胶带已经黄了。他用美工刀划开，里面是一堆旧杂志和打印纸。老周翻了半天，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
“这是当年内部调查的通报。”
萧白接过来。打印纸的边缘已经发黄了，但上面的字还很清晰。澜华赛事仲裁会的抬头，内容是说澜顶星盟选手郁嶂涉嫌代打，经调查后因证据不足未予处罚。日期是两年前的三月，比萧白退役早三个月。
“这件事被澜顶星盟压下来了。”老周把纸箱推回货架底下。“知道的人不多。当时联盟内部有个仲裁员跟我关系不错，喝多了说漏嘴的。他说调查其实有结果，但星盟那边用了点手段，把关键证据撤了。”
萧白把打印纸叠好，还给老周。
“谢了。”
老周接过纸，塞进裤兜里。“萧白，郁嶂这个人，你比我清楚。他做事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今天他敢亲自来，说明手里真有东西。”
萧白没说话。
他从仓库出来，走回网咖大厅。下午的日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他的机子屏幕已经黑了，机箱的散热风扇还在转，发出轻微的嗡声。
萧白站在那排机位前，看着那张空椅子。
郁嶂坐过的椅子。扶手上还搭着一张擦过手的纸巾，揉成一团。桌上那杯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点塑料味。
背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萧白掏出来，屏幕亮着。是鹿小野的消息。
“萧队，郁嶂刚才在星芽营的官方论坛发帖了。他把你的伤情报告和操作分析全贴上去了，底下已经盖了两百多楼。”
萧白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第二条消息又弹出来。
“帖子里还附了一份退役赛裁判记录的扫描件。萧队，那个记录，我看了一眼，跟你当年拿到的不一样。”
萧白攥着手机，网咖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玻璃门外，巷子里的炒栗子摊冒出一股白烟，焦糖味混着热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他低头看着屏幕。
鹿小野的消息底下，还有第三条。刚发过来，时间戳显示十五秒前。
“裁判记录最后一页的签名栏，盖的不是仲裁会的章。是澜顶星盟的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