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记录最后一页的签名栏，盖的不是仲裁会的章。是澜顶星盟的章。
萧白把手机攥得死紧，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网咖的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响，那声音像一只苍蝇在耳朵边钻。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切出一道蓝白色的细线。
玻璃门外，炒栗子的白烟散得差不多了。焦糖味还在。
他站起来，把鹿小野的消息又看了一遍。第三条消息下面，鹿小野又补了一句：“萧队，这事不对劲。你当年那场退役赛的裁判记录，照理说应该归档在仲裁会的加密服务器里。郁嶂手上这份是从澜顶星盟内部调出来的。”
萧白没回。他把手机揣进裤兜，拎起背包走出网咖。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暗了一截。炒栗子摊的老头正在收摊，铁锅里的黑砂哗啦啦倒进塑料桶。萧白从摊前走过去，焦糖味黏在衣服上。
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看。不是鹿小野的消息了，是晏清和。
“萧白，我们营的数据师想约你聊一次。她已经在湾水了，就在你常去的那家早点铺。现在过去，她应该还在。”
萧白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早点铺这个点早该关门了。
他回了两个字：“现在？”
晏清和秒回：“她跟老板熟。给你留了馄饨。”
萧白站在巷子口犹豫了三秒。背包带子在肩上勒得有点紧，他换了个肩膀，往早点铺的方向走。
湾水路人圈的那家早点铺在巷子拐角，门口支着两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凳。白天卖豆浆油条小笼包，晚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亮着一盏黄乎乎的灯泡。
萧白到的时候，卷帘门下头蹲着一只橘猫，正舔爪子。塑料凳上坐着个扎高马尾的姑娘，面前摆了两碗馄饨，一碗已经吃了大半。
迟穗。
她穿着件白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左手拿着勺子，嘴里塞着一只馄饨。看见萧白走过来，她用勺子指了指对面的塑料凳。
“坐。”
声音含糊不清，因为馄饨还在嘴里。
萧白把背包放在脚边，坐下来。折叠桌是歪的，他膝盖顶了一下桌腿才稳住。桌上的馄饨汤还冒着热气，紫菜和虾皮浮在汤面上，香油味冲鼻子。
迟穗吞下馄饨，从旁边拽过来一个笔记本电脑包。包是帆布的，边角磨得起毛，拉链头上拴着一个王者荣耀英雄的小挂件，是蔡文姬。
她把电脑掏出来搁在油腻的折叠桌上，掀开屏幕。桌面贴满了各种颜色的便签条，有一张翘了边，她顺手摁下去。
“你先吃。”迟穗说，“老板特意给你下的，荠菜馅的。”
萧白看了眼那碗馄饨。汤面上漂着一层细密密的油花，馄饨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头绿莹莹的荠菜馅。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咬了一口。馅儿里掺了虾仁，弹牙。
迟穗没看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萧白。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他巅峰赛的账号主页。ID“萧萧白”，头像是系统默认的那个灰色人影，战绩栏里一排绿色的MVP标记。这些萧白自己看过无数遍了。
迟穗的食指戳在屏幕上，指甲盖点着ID的位置。
“你的ID后面有个隐形后缀。”
萧白嘴里含着馄饨，抬头看她。
迟穗把屏幕又推近了一点。萧白凑近了看，ID“萧萧白”后面果然跟着一串灰色的小字，颜色浅得几乎融进背景里，是一组六位数的编码。
0。
“什么玩意儿？”萧白问。
“巅峰烙印。”迟穗舀了一勺馄饨汤喝，烫得嘶了一声，接着说，“系统后台自动生成的。普通玩家看不到，只有对接过官方数据端的战队能读取。”
萧白盯着那串数字。0。前面四位他看着眼熟，0457，是他当年在青训营的编号。后面两位他没见过。
“这烙印怎么来的？”他问。
迟穗把勺子搁在碗沿上，指尖在触摸板上划了两下，调出一个数据界面。界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和曲线图，萧白扫了一眼，是自己的操作热区分布和胜率走势。
“系统根据玩家连续登顶巅峰赛榜首的次数自动生成的。”迟穗说，“后缀编码对应的是登顶周数和隐藏分。你三周前第一次登顶那天，这个烙印就激活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整个王者荣耀国服，有这个烙印的玩家不超过五个。”
萧白把馄饨咽下去。汤有点烫，嗓子眼里热乎乎的。
“这个烙印有什么用？”
迟穗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放下碗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小片紫菜。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说：“没什么用。”
萧白看着她。
“但是。”迟穗把电脑转回去，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会让某些人睡不着觉。”
她抬起眼皮看了萧白一眼。
“比如郁嶂。”
萧白没说话。勺子在汤碗里搅了两圈，紫菜碎跟着打转。
迟穗把电脑屏幕又转过来了一点，光标停在烙印生成时间的日志条目上。时间戳精确到秒，是三周前的某个凌晨，正好是萧白第一次登顶巅峰赛的那天夜里。那个时间点，他刚打完最后一把巅峰赛，花木兰极限操作拆掉对面水晶，右手腕疼得他磕了桌沿。
“系统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判定你了。”迟穗说，“不是根据你这一周、这一个月的表现。是根据你过去两年的隐藏对局数据。”
她从电脑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摊在桌上。纸上是一张数据曲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隐藏分。曲线从两年前开始，一路往下走，跌到谷底，然后慢慢往上爬，最近三周突然拉出一根陡峭的上升线，角度近乎垂直。
“你在退役之后没打过正式比赛。”迟穗的指尖顺着曲线划过去，“但你的隐藏对局数据一直在积累。单排、巅峰赛、深夜匹配，每一把都被系统记录下来了。系统不是看你有没有战队，是看你的操作精度、决策速度和竞技状态。”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张图。
“这个是你和现役KPL边路选手的操作热区对比。你的花木兰技能释放偏差值，比KPL首发边路的平均值低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萧白皱了皱眉。低的意思，是偏差更小，精度更高。
“系统在登顶那一刻只是给了你一个烙印。”迟穗把纸折回去，塞进电脑包，“但真正做判断的，是这两年的每一把对局。”
她说完，拿起勺子继续吃馄饨。汤已经不烫了，她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
萧白靠在塑料椅背上，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吱嘎了一声。拐角处有辆电动车骑过去，车灯扫过早点铺的卷帘门，橘猫跳起来跑开了。
“这个烙印能隐藏吗？”萧白问。
迟穗把最后一个馄饨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合上电脑。
“系统自动生成的烙印改不了。”她说。电脑合上的时候夹住了那张翘边的便签条，她又掀开把便签条撕下来，贴在电脑壳上。
“但有一个办法可以覆盖。”
萧白等她说完。
迟穗站起来，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压在馄饨碗底下。碗底压着钱，风一吹钱角翘起来，她又拿酱油瓶压住。
“用更高的荣誉。”她说。
她把电脑包甩到肩上，蔡文姬挂件晃了两下。走出两步，她又回过头。
“对了，牧教练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萧白抬头看她。
“下个月的青训杯，你的名字已经在报名表上了。”
迟穗说完就走了。马尾辫在路灯底下甩来甩去，帆布鞋踩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嗒嗒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萧白坐在塑料凳上没动。馄饨还剩半碗，汤已经凉了，油花凝成一层薄薄的膜。他用勺子把那层膜拨开，舀了一勺汤喝了。凉的，有点咸。
橘猫又回来了，蹲在卷帘门底下看他。
萧白把馄饨吃完，把碗摞在迟穗的碗上。两张折叠桌，四把塑料凳，酱油瓶和醋瓶并排放在桌角。醋瓶快空了，瓶底剩了一小圈深褐色的液体。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鹿小野的消息还挂在那里，他划开屏幕，又看了一遍第三条消息。
“裁判记录最后一页的签名栏，盖的不是仲裁会的章。是澜顶星盟的章。”
萧白把手机锁屏，塞回裤兜。
背包侧袋里露出那件旧队服的袖子。袖口上褪色的战队标记在路灯底下看不太清，但萧白知道那上面绣的是什么，一个“澜”字，下面是两把交叉的剑。
他站起来，把背包甩上肩膀。
桌上那二十块钱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酱油瓶压不住了，钱角一直在抖。萧白伸手把酱油瓶挪了挪，压死那张钞票。
巷子里的路灯忽闪了一下，又亮了。炒栗子摊已经收干净了，地上剩了几颗踩碎的空壳，混在石板缝的泥里。
萧白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走了十几步，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迟穗发的消息。
“忘了说。你那个烙印编码的后两位，87，是系统根据你的隐藏分自动生成的序列号。1到100，分数越高数字越大。87的意思是你的隐藏分超过了全服百分之八十七的职业选手。”
萧白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这条消息。
迟穗又发了一条。
“包括现役的。”
手机屏幕在夜风里亮得刺眼。萧白把消息划掉，揣进裤兜，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大路，车灯在夜色里拉出一道道光的轨迹。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拖在石板路上，背包的轮廓在影子边缘鼓出一块，是那件旧队服的形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