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赞干布站在红山之巅。
冷风扯着他那身镶金边的氆氇长袍,领口处的赤狐毛一下下扫着他的下巴。
他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
那是他亲自拟好的国书,上面按着吐蕃赞普的印信。
每一个字他都琢磨了很久,带着高原主人的矜持,也带着对大唐长乐公主的志在必得。
他在等。
等禄东赞带回那个能让大唐边境安稳三十年的女人。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团漆黑的烟云正贴着雪山的脊梁疯狂翻滚。
那烟云太快,快得不像马队,倒像是一块被风暴推着走的积雨云。
“来了。”
松赞干布低声说了一句。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手指由于用力而关节发白。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红山在颤。
那不是错觉。
王宫前蓄水池里的水面正泛起密集的、鱼鳞般的涟漪。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不属于任何生物的长鸣,撕碎了高原稀薄的空气。
“呜——!!!”
松赞干布手里的羊皮国书猛地一抖。
他看见了。
一头漆黑的、由精铁和铆钉拼接而成的恶魔,撞碎了晨雾。
它顺着拉萨城外的碎石道俯冲,所过之处,尘土遮天蔽日。
那不是迎接使团的仪仗。
那是大唐送给吐蕃的死神。
“赞普!快逃!”
禄东赞嘶哑的嚎叫声从远处随风飘来。
但他还没喊完,巨蟒已经冲到了王宫正门的百步之内。
李承渊在点化这头铁疙瘩时,在它的核心构件里埋了一道死指令。
那指令只有两个字:拆迁。
目标极其明确:凡是方圆百米内、超过人高的石质建筑,通通夷为平地。
巨蟒体内的压力调节阀猛地合拢。
“嗤——!”
大量的滚烫白蒸汽从铁鳞缝隙中喷涌而出,瞬间覆盖了整座王宫大门。
在那白茫茫的雾气里,巨蟒那对红宝石眼睛红得滴血。
它猛地甩动了那条重达万斤的精铁蛇尾。
铁尾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圆弧,带起的气浪吹飞了周围几十名王卫。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由整块青岗岩雕凿而成的王宫正门石柱,像是一根脆弱的甘蔗,应声断裂。
石屑如暗箭般四射。
一粒碎石擦过松赞干布的脸颊,带起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巨蟒并没有停。
它的身体顺着王宫的台阶向上游走。
每一节铁环咬合、摩擦,都发牙酸的嘎吱声。
那种生铁撞击花岗岩的脆响,连绵不绝。
“拦住它!给本王拦住它!”
松赞干布咆哮着,嗓子里已经带了血腥味。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金丝弯刀,对着那铁甲一刀劈下。
“锵!”
火星溅在他的眼角。
弯刀弹起老高,虎口被震得瞬间崩裂。
鲜血顺着刀柄流进他的袖口,凉飕飕的。
而那巨蟒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它那巨大的蛇头猛地撞向王宫的侧殿。
那里是松赞干布最宠爱的寝宫,墙壁上贴满了从尼婆罗运来的金箔。
但在巨蟒的野蛮撞击下,那些华丽的墙体像是一叠没叠好的纸牌,轰然崩塌。
“轰隆隆——”
那是石柱崩裂、横梁折断的声音。
漫天的灰白色土渣腾空而起,形成了一股恐怖的粉尘旋风。
阳光被灰尘遮蔽,原本金碧辉煌的王庭,眨眼间陷入了一片灰暗的混沌。
松赞干布被那股子气浪掀翻在泥水里。
他顾不得那身昂贵的袍子。
他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数载的王宫,正被那头大唐来的废铁一点点吃掉。
巨蟒的尾巴再次横扫。
每一击都带着蒸汽机全速运转的爆破力。
几名吐蕃武士惨叫着被扫进瓦砾堆里。
由于用力太猛,他们的身体在接触铁鳞片的一瞬间,就被那上面的铆钉撕成了碎块。
鲜血喷在倒塌的石壁上,随即又被落下的灰土掩盖。
整座红山都在呻吟。
拆迁持续了半个时辰。
由于由于高原缺氧,巨蟒体内的锅炉烧得通红,发出了阵阵嘶鸣。
当最后一根象征赞普权威的百岁经幢被铁尾拍碎时,巨蟒停住了。
它盘踞在那片废墟之上。
蛇头高高扬起,红宝石眼睛里的光芒缓缓黯淡。
松赞干布从瓦砾堆里爬了出来。
他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小辫子乱成一团,满头满脸都是石灰粉。
他剧烈地咳嗽着,咳出的痰里带着黑色的灰尘和血丝。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
那卷羊皮国书还在,却已经被捏得稀烂。
上面的朱砂印信被汗水洇开,糊成了一团刺眼的烂泥。
他想求娶的人,此刻正在长安的暖阁里吃着葡萄。
而大唐给他的回礼,就在他面前。
“和亲……”
松赞干布低头看着脚下的一块碎掉的琉璃瓦。
他想笑,嗓子里却只发出一阵阵沙哑的、如同漏风风箱般的哈气声。
他整个人站在风里,看着这一地瓦砾,脑子里只有李承渊那张慵懒的脸。
那不是示威。
那是告诫。
只要大唐愿意,这头巨蟒能从拉萨一路拆到他的雅隆河谷。
巨蟒突然发出一声悠长的泄压声。
“嗤——”
在众目睽睽之下,它的铁躯开始了疯狂的收缩。
齿轮飞速倒转,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数百节铁环由于液压的牵引,层层叠叠地收回了核心。
不到十息。
那头长达百米的黑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通体乌黑、长满了倒刺的铁球。
它像个核桃,静静地躺在王宫废墟的中央。
随后。
铁球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像是有一台小型的发动机在工作。
铁球竟然动了。
它在碎石和瓦砾之间弹跳了两下,随后选准了东方的方向。
它不需要轨道,不需要马匹。
就那么借着高原的斜坡,慢悠悠地顺着山路滚了下去。
咕噜。咕噜。
铁球在空旷的街道上滚过,撞碎了几块挡路的石头。
它的动作有些迟缓,甚至带着一种惫懒的潇洒劲儿。
松赞干布瞪着那颗越滚越远的球。
他感觉自己的自尊,也跟着那颗球一起,在大唐的威势下,被碾进了拉萨的泥土里。
“赞普……”
禄东赞满身是血地爬过来,声音细得听不见。
“大唐……惹不得。”
松赞干布没说话。
他死死抓着那卷烂掉的国书,指甲抠进了手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
他觉得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对那个东方庞然大物的恐惧,第一次让他感到窒息。
与此同时。
大唐,北境边境。
大风吹过戈壁。
远处的烽火台在残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李世民正坐在一辆蒸汽火车的露天车厢里。
他手里拿着一只点化过的单筒望远镜,正眯着眼看向西方的天际。
他的胡须上沾了一点煤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嘴角始终挂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报——!”
一骑快马撞碎了远处的尘烟。
骑士背上背着一面赤红色的令旗,那是最高级别的军情急报。
骑士在铁轨旁猛地勒马。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马蹄在大地上刨出一串火星。
骑士滚下马鞍,单膝跪在李世民的面前,双手呈上一封漆封完好的密信。
“陛下!急报!”
骑士由于长途奔波,嗓子眼像是被火烧过。
“是安西都护府传来的!”
李世民接过信,指尖在漆封上猛地一挑。
信纸发出一声清脆的撕裂声。
他只扫了一眼。
原本就挺直的脊梁,在这一刻猛地绷紧,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
“哦?”
李世民眯起眼。
他合上信,转头看向正在一旁摆弄烧烤架、正专心给一串羊肉刷油的李承渊。
“承渊,你那球……好像惹麻烦了。”
李世民把信拍在桌子上。
由于由于用力,盘子里的两根羊排猛地跳了一下。
李承渊没抬头,只是用扇子扇了扇炭火。
“麻烦?”
他咬了一口刚烤好的羊肉,嚼得汁水四溅。
“只要大唐不麻烦,别人爱怎么麻烦怎么麻烦。”
李世民盯着那封信上的字迹。
他原本略带笑意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深沉。
“这麻烦,好像是西域那边传来的。”
“不是吐蕃,是西突厥……”
李世民盯着那封染了一点沙尘的密信,眼神里的火光亮得吓人。
“他们,好像把你的巨蟒,当成了神留下的兵器。”
“现在,西域三十六国,正带着举国之兵,往拉萨赶呢。”
李世民的手,死死按在了天子剑的剑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