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身形魁梧的吐蕃副使动了。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猛地压向腰间弯刀。
刀刃由于摩擦鞘口,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嘶鸣。
这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眼里的凶光还没来得及凝固,视线就被一抹乌光填满。
那是巨蟒的尾巴。
数百节精铁环扣在瞬间加速,空气被抽出一声爆响。
啪!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沉重的铁尾带着万钧之势,横着扫过了那名副使的胸口。
那是重锤砸在烂泥上的闷响。
副使胸口的皮甲瞬间凹陷、崩碎。
暗红色的木棉填充物在空中乱飞。
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整个人像是一块被甩出的破布,倒飞出五丈远。
“咚!”
他重重撞在了大殿远处的汉白玉石柱上。
石柱上的浮雕龙爪被撞断了半截。
他顺着柱子滑下来,一滩猩红在石砖上洇开。
弯刀掉在地上,折成了三截。
清脆的叮当声像是指甲在刮着众人的耳膜。
禄东赞的膝盖打了个冷战。
他感觉到那股子灼热的蒸汽,正喷在他的脖颈后面。
那是煤烟和润滑油混合的味儿,又苦又腥。
“咔……咔嚓……”
机械巨蟒动了。
它没有理会死掉的副使,庞大的铁躯顺着地面滑行。
铁鳞片在汉白玉地砖上摩擦。
发出的嘎吱声连成一片,震得人牙根酸软。
禄东赞还没来得及后退,就觉得腰间一紧。
巨蟒的身体像是一道黑色的铁栅栏,瞬间将他圈在了中心。
一圈。
两圈。
水桶粗的精铁躯干在他身边堆叠。
随着内部活塞推杆的律动,铁环之间的缝隙在收紧。
每一节铁环咬合,都会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撞击声。
“哐!”
“哐!”
禄东赞被困在了一个直径不到三尺的铁筒里。
他被迫仰起头,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红色宝石眼。
眼球深处的火光在晃动,映得他那张黑红色的脸一片惨然。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每一次肺部的扩张,都会撞在坚硬、冰冷的铁鳞片上。
那种挤压感是匀速的,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霸道。
“咯……咯吱……”
这是他身上骨头不堪重负的声音。
肋骨在变形,脊椎在承受一种要把他拧成麻花的巨力。
禄东赞觉得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
他的指尖死死抠在铁鳞片的缝隙里。
铁锈和油渍钻进了指甲盖,疼得他眼角都在抽搐。
他眼球里的红丝在疯狂蔓延。
由于高度的窒息和恐惧,眼压升高。
大片大片的血丝在眼白上爆开,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鬼。
热。
极度的热。
巨蟒体内的蒸汽管道就在他身边循环。
他鼻翼翕动,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烧焦的煤烟。
那股子热浪顺着他的毛孔往里钻。
汗水刚冒出来,就被烫成了水汽,在他的胡须上结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碱。
禄东赞张着嘴。
他的舌根发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想起了吐蕃那十万精锐铁骑。
他曾经以为,那十万骑着高原战马、手持长矛的勇士。
是这世上最恐怖的洪流。
但在这一截废铁面前,那些勇士算什么?
那些血肉之躯冲上来。
不过是给这绞肉机添一点润滑的血浆。
塞牙缝都不够。
这种降维打击的绝望,像是一把重锤。
直接把他的脊梁骨给敲碎了。
“嗒……嗒……”
一种微弱、却又清脆的滴落声,在铁环的碰撞声中响起了。
禄东赞那条暗红色的氆氇长袍湿了。
大腿根部渗出了一大滩深色的水渍。
液体顺着他的靴筒,流到了汉白玉地砖上。
温热的液体在冰冷的石砖上蔓延。
散发出一股子腥臊的味道。
那滩水在巨蟒的黑影下,折射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光泽。
文武百官都闭上了嘴。
原本还在愤怒咆哮的武将,此刻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盯着那滩水。
盯着那个在大唐权倾一时的吐蕃大相。
李世民的手在发抖。
那是由于极度亢奋带来的颤抖。
他看着禄东赞那副烂泥一样的德行,觉得嗓子里那口憋了三年的恶气,顺了。
李承渊坐在马扎上。
他手里正捏着一块新的果脯。
他看都没看禄东赞一眼,只是低头盯着刚才那只蚂蚁。
蚂蚁已经爬过了地砖的缝隙。
“行了,别把地弄脏了。”
李承渊随口说了一句。
他拍了拍手。
指缝间的残渣掉在地上。
随后,他随意地摆了摆手。
就像是赶走一只讨人嫌的苍蝇。
“收。”
“嗡——!”
巨蟒体内的压力释放阀猛地开启。
一股白色的浓烟从蛇首后方喷涌而出,遮蔽了半个大殿。
气浪撞在禄东赞脸上,把他熏得险些晕厥。
紧接着。
原本死死勒住的铁环,咔嚓一声,反向转动。
巨大的铁躯像是有弹性的弹簧。
瞬间舒展开来。
每一节铁环在地上翻滚,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
“砰!”
禄东赞失去了支撑。
他整个人像是一袋装满了烂肉的麻袋,重重摔在了大厅中央。
由于摔得太猛,他嘴里的半颗门牙飞了出去。
在那滩还没干透的尿水里滚了三圈。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鼻涕、眼泪混合着地上的水渍,抹了一脸。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早就没了傲气,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木然。
大殿内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还有巨蟒铁鳞片缓缓收缩的轻响。
李承渊站起身。
他趿拉着草鞋,慢悠悠地走到禄东赞面前。
由于禄东赞是趴着的,只能看见李承渊那双有些发黑的草鞋底。
“和亲?”
李承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带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凉的慵懒。
他歪着头,用竹棍指了指后方那头正冒着白烟、虎视眈眈的机械巨蟒。
巨蟒的红宝石眼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老李家的姑娘金贵,你们吐蕃那地方太冷,她待不住。”
李承渊蹲下身子。
他看着禄东赞那张扭曲的脸,笑了笑。
“这蟒倒是皮实。”
“这蟒想和亲。”
李承渊伸手指了指巨蟒那张长满了齿轮的血盆大口。
“你问问你们赞普,他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