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渊停下戳蚂蚁的手。
他把那根紫竹棍随手一横，竹尖在汉白玉地砖上划过。
嘎吱一声，在这寂静的大殿里，这声音冷得让人牙缝发酸。
“老禄，你见过龙吗？”
李承渊懒洋洋地开口，眼皮抬了一半。
他的嗓音很轻，没带什么力气，却像是从深水里冒出来的气泡。
禄东赞正笑得前仰后合。
他的胸腔由于剧烈抖动而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像是破旧的皮鼓。
听到这话，他的笑声猛地止住。
由于停得太突兀，他嗓子里溢出一声滑稽的响动。
“龙？”
禄东赞拍了拍肚子上的尘土，嘴角扯出一抹粗野。
“大唐国师，你是玩蚂蚁玩傻了？”
“龙是天上的神物，你若是能变出一根龙须，本相就把这金饼子生吞了！”
他指着那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饼。
金饼边缘锋利，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冷光。
李承渊没接话。
他伸手摸进那件松垮的灰色睡兜里。
他在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块咬了一半的果脯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随后，他修长的手指在兜底一勾。
一颗黑漆漆的小铁球，被他拎了出来。
那铁球不过核桃大小。
表面坑洼不平，没打磨，透着一股子生铁独有的青黑色。
上面缠了几圈细密的红铜丝，像是个还没成型的线团。
“接着。”
李承渊指尖轻点，手腕随意地一甩。
黑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扁平的弧线，发出一声微弱的嘶鸣。
禄东赞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接。
但那黑球落地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当——！”
黑球撞在汉白玉地砖上。
没有弹起。
它像是有一千斤重，直接把那块半尺厚的大理石砖砸出了数道蛛网般的裂痕。
粉碎的石屑溅在禄东赞的皮靴上。
禄东赞低头看了一眼。
他原本那张黑红色的脸，在那一瞬间有些僵硬。
那是一颗球？
那是一块实心的铁砣子！
就在这时。
李承渊指尖捏碎了一块淡蓝色的木屑。
那蓝光像是活的小蛇，顺着地面爬上了黑球。
“咔哒。”
一声清脆、金属咬合的声音，在大殿内炸响。
原本核桃大的黑球，在禄东赞脚边猛地炸开。
不，不是爆炸。
那是精准、疯狂的机械扩张。
一节、两节、十节。
数十节足有水桶粗细的精铁环，从那个黑球的虚影里疯狂弹出。
由于速度太快，空气中全是铁器摩擦出的火星子。
咔嚓！咔嚓！
那种刺耳的尖叫声，像是无数柄利箭在大理石上划过。
每一节铁环都在空中迅速锁死。
铆钉跳动，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随后被一股巨力强行按进孔位。
“退！快退！”
魏征尖叫一声，手里的奏章掉在地上，被他踩了个大脚印。
百官跌跌撞撞地往后挤，官帽撞在一起，发出一阵凌乱的撞击声。
李世民死死盯着李承渊面前的地板。
他由于过度震惊，指甲深深掐进了龙椅的扶手，指节透出死人的白。
白汽。
那是浓稠如墨的白汽，从铁环的缝隙里猛地喷了出来。
嗤——！
一股刺鼻的煤焦油味，瞬间覆盖了殿内那点残存的龙涎香味。
这味道又苦又辣，呛得几个太医由于咳嗽而涨红了脸。
在那滚烫的白汽里。
一头长达百米的庞然大物，正顺着大殿的承重柱缓缓爬升。
那是蛇。
一头完全由精铁、铜管和铆钉铸成的机械巨蟒。
每一块鳞片都是一片打磨得发青的厚铁板，足有巴掌厚。
鳞片与鳞片之间由转动的齿轮相连，爬行时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哐！哐！哐！”
巨蟒的身体拍打在汉白玉地砖上。
每一声撞击，都让大殿的地面跟着剧烈颤抖。
大理石被砸碎了，细小的碎块在巨蟒的腹部下方飞速迸射。
巨蟒盘踞在大殿之上。
它的尾部死死缠绕在门口的一根合抱粗的朱漆盘龙柱上。
由于由于勒得太紧，那原本坚硬的红木柱子，竟发出阵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漆皮扑簌簌地落下，露出里头惨白的木质纤维。
巨蟒的一半身体垂在大殿中心。
蛇头悬停在禄东赞的正上方，距离他那颗被风沙打磨过的脑壳，不到三尺。
蛇头上没有皮。
那是几块厚重的生铁甲板拼凑出的轮廓。
甲板边缘还能看到由于点化而产生的蓝色余温。
两颗足有脸盆大的红宝石，镶嵌在眼眶的位置。
在那不知名的光照下，红宝石深处透出一股子暗红色的火光。
它死死盯着禄东赞。
蛇身里的气压阀正在疯狂泄压。
“嘶——嘶——”
白汽顺着它铁鳞片的缝隙往外冒。
热浪卷着油烟，把禄东赞那张黑红色的脸，熏成了彻底的猪肝色。
禄东赞僵住了。
他手里那杆镶金的弯刀还没拔出来。
他的皮靴陷在碎石堆里，两条腿抖得像是在草原上遇到了极寒。
他的指尖发麻，掌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刚才那股子草莽霸气，在那几十吨重的钢铁怪物面前，碎成了齑粉。
由于极度的恐惧，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毫无意义的咯咯声。
他闻到了死神的气味。
那是煤烟，那是机油，那是能把骨头瞬间碾碎的冰冷威压。
李承渊坐在马扎上。
他随手掏了掏耳朵，动作慵懒。
“老禄，你刚才说什么？”
他指着那正冒着白烟、发出阵阵低吼的机械巨蟒。
“你要吞金饼子？”
禄东赞咽了一口唾沫。
唾沫顺着他的喉管咽下，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咚声。
由于由于嗓子太干，他这一动，嘴角瞬间裂开了一道血口子。
他盯着那两颗红宝石。
他觉得自己的神魂都要被那暗红色的光给吸进去了。
他想往后退，但他的脚后跟像是被钉死在了汉白玉地砖缝里。
机械巨蟒突然动了。
它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向下一压。
铁环撞击，发出惊天动地的“哐当”声。
它的头颅猛地凑近。
距离禄东赞的鼻尖，只有半寸。
禄东赞能看到那铁板缝隙里还在律动的齿轮，能感受到那滚烫的蒸汽温度。
“嘎吱——”
那是沉重的、带有生铁摩擦感的机械声。
巨蟒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
没有血。
没有肉。
口中是密密麻麻、重叠了十几层的粉碎齿轮。
由于由于点化之力的注入，那些齿轮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转动。
齿牙咬合，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任何东西丢进去，都会在那一瞬间化作最细微的碎沫。
一股带着焦煳味的热浪，从巨蟒喉咙深处直扑禄东赞的脸面。
禄东赞的睫毛被热浪卷得卷曲了。
他手里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着嘴，却发现自己连救命都喊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