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
汉白玉地砖被擦得能照出人影。
香炉里的龙涎香慢悠悠地飘着,原本是一股清冷的贵气。
可这股气味,被门外闯进来的一股横劲儿冲散了。
那是混合着陈年酥油、牦牛粪和生皮革的膻味。
又闷又冲,顺着大殿的穿堂风,直往文武百官的嗓子眼儿里钻。
禄东赞横在殿中心。
他穿着件暗红色的氆氇长袍,领口歪着,露出里面一截黑红色的脖皮。
两截粗壮的胳膊露在外头,肌肉疙瘩像陈年的老树根,透着股高原上的蛮荒气。
他不跪。
他不拜。
就那么叉着腰,昂着那颗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脑袋。
“吐蕃大相禄东赞,见过大唐皇帝陛下!”
他扯着嗓子大吼。
声音撞在殿顶的横梁上,嗡嗡作响,震得房梁上的浮尘簌簌落下。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死死扣着扶手。
由于过度用力,龙椅上的金漆被他的指甲掐出了几个凹坑。
他盯着下方的禄东赞,牙根磨得生疼,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声。
“大相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李世民稳住嗓门,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禄东赞嘿地笑了一声。
他侧过身,猛地挥了一下那条满是老茧的胳膊。
“抬上来!”
殿外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几十个吐蕃大汉抬着一口口漆红的大箱子,沉闷地砸在殿前。
咚!
咚!
那是重物撞击大理石的闷响。
箱盖被掀开。
金灿灿的红玛瑙、还没打磨的绿松石、拳头大的金饼子。
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这是我赞普的一点心意。”
禄东赞随手抓起一块金饼,在手里掂了掂,又随意扔回箱子。
金饼相撞,发出一种沉甸甸的、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听闻大唐长乐公主气疾初愈,如今身体强健得能追风捕影。”
禄东赞上前一步,皮靴在大理石上踏出一声脆响。
“我赞普说了,吐蕃正缺一位如雄鹰般矫健的王妃。”
李世民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鼻翼一张一合,像是个拉动的破风箱。
刚刚亲手救活的女儿,眼珠子还没护热,就有人敢伸手来掏。
他的手指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指节由于用力而惨白,甚至因为克制而轻微打着摆子。
“长乐年幼,不宜远嫁。”
李世民盯着禄东赞,眼神里的光冷得能杀人。
“年幼?”
禄东赞哈哈大笑,声震屋瓦。
他抖了抖袍子上的灰尘,眼神扫向殿外不远处的铁轨。
那里正有一列蒸汽货车在冒着白烟,发出规律的喘息声。
“陛下这就不实诚了。”
“大唐现在有了火车,那铁疙瘩跑得比汗血马还快。”
“从长安到拉萨,不过是多烧几担煤的事儿。”
他摊开手,语气里透着股不讲理的嚣张。
“既然路好走了,就该把长乐公主快点送到拉萨去。”
“赞普已经在红山上修好了宫殿,就等大唐的公主入住了。”
李世民的牙缝里渗出一丝苦涩的铁锈味。
他咬碎了舌尖,靠着那股子钻心的疼才没把天子剑拔出来。
他恨不得现在就点兵十万,把这群浑身膻味的狼崽子踏成肉泥。
可他不敢动。
他的脑子里全是李靖递上来的折子。
吐蕃在山上,大唐在山下。
只要士兵一上高原,就会头晕目眩,连路都走不稳,更别提杀贼。
那种名为“高原反应”的鬼东西,比吐蕃人的弯刀更可怕。
那是这世上最无解的城墙。
李世民颓然地靠在龙椅背上。
这种明知道对方在羞辱自己,却投鼠忌器的感觉,让他每一根血管都在由于愤怒而跳动。
殿内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低着头,有人指节发白,有人气得浑身哆嗦。
程咬金瞪着眼,手里的斧头柄被他捏得咯吱乱响,却被秦琼死死按住了肩膀。
就在这股粘稠的憋屈感快要炸开的时候。
大殿角落里。
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富有节奏的敲击声。
笃。笃。笃。
李承渊坐在一张点化过的红木小马扎上。
他没穿官服,也没穿那件显眼的白袍,就一身松垮的灰色睡兜。
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个刚睡醒的邻家小子。
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紫竹棍。
他正专心致志地盯着地砖缝里的一只黑蚂蚁。
那蚂蚁正费力地拖着一块点心渣子。
李承渊就用竹棍轻轻挡住它的去路。
蚂蚁往左,他挡左。
蚂蚁往右,他拨右。
“哎呀,这小东西力气挺大。”
李承渊小声嘀咕着,嘴角挂着抹惫懒的笑。
仿佛这殿上的万金赏赐、大国争端,还没他眼下这只蚂蚁重要。
他的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
竹棍敲在地砖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禄东赞止住了笑。
他转过头,顺着声音看向角落。
那一身灰色睡兜的李承渊,在一群朱紫袍服的官员里,显得荒诞。
“这位……”
禄东赞皱起眉头,鼻孔里哼出一道冷气。
他盯着李承渊那张略带孩子气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根寒酸的竹棍。
他在吐蕃也听过大唐有个“活神仙”。
能让木头开口,能让钢铁狂奔。
在他心里,那人起码得是鹤发童颜,举手投足间带着雷霆万钧的威严。
可眼前这个。
除了脸长得白净点,哪有一点仙气儿?
禄东赞那张黑红色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赤裸裸的鄙夷。
他大踏步朝角落走去。
沉重的皮靴踩得大理石砖格格响,像是一头野熊在巡视领地。
他在李承渊面前站定。
那股子熏人的膻味直扑李承渊的脑门。
李承渊皱了皱眉,没抬头,竹棍又把那只蚂蚁拨回了原地。
禄东赞猛地抬起手。
他那根粗短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李承渊的鼻尖上。
指甲缝里还塞着泥垢,透着股草原上的粗野劲。
“喂!”
禄东赞的声音洪亮,带着股子震人的气浪。
“这位就是大唐传说中那位……所谓的国师?”
李承渊还是没抬头。
他用竹棍轻轻按了按蚂蚁的屁股,语气懒洋洋的。
“老李,这谁啊?挡着我光了。”
禄东赞气极反笑。
他收回手指,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李承渊身上。
“本相看走了眼。”
禄东赞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浓浓的嘲讽。
“原本以为大唐国师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物。”
他指着李承渊,转头对李世民讥笑道:
“闹了半天,大唐的国运,竟然指望这么一个乳臭未干、没断奶的奶娃?”
“这娃蹲在这儿玩蚂蚁,莫不是在给大唐算命呢?”
禄东赞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狂妄。
他那两百斤的身躯都在颤动,震得腰间的弯刀叮当乱响。
李承渊终于抬起了头。
他那双黑亮的眼珠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打扰了清梦的无聊。
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气。
把手里的紫竹棍随手往地上一扔。
“没断奶?”
李承渊歪着脖子,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看着禄东赞,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
“老绿是吧?你这人,味儿太重了。”